曹鉴与李文几人在此处蹭住三日，每日里与这二人谈天论地，从经史子集到天下大势，倒也相谈甚欢。然而，关于是否要邀请这二人一同成就大业，众人虽心照不宣，却也尚无一个明确的回音。
这日，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下一地细碎的光影。曹鉴正与郭嘉等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一边品着粗茶，一边继续着昨日的讨论。忽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打破了小院里短暂的宁静。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青衣小童，手持一份素雅的请柬，迈着恭谨的步伐走了进来。
那小童走到曹鉴面前，微微躬身，双手将请柬递上，恭声道：“曹公子，我家主人荀文若闻兖州曹公子至颍川，特备薄酒，望公子赏光赴宴。”曹鉴微微一愣，伸手接过那请柬，只见请柬的封面用淡蓝色的丝线绣着精致的花纹，散发着淡淡的墨香。他轻轻打开，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眉头微微一挑，有些意外地说道：“荀文若请我等赴宴？”
站在一旁的李文，微微凑近，低声道：“公子，荀彧在袁绍处，此番回颍川，或是省亲。他既相邀，公子当往——正好探其心意。”曹鉴微微点头，心中暗自思量，这荀彧乃当世名士，若能借此机会结识，倒也不虚此行。于是，他对着那小童说道：“回禀荀先生，鉴必准时赴约。”
郭嘉和戏志才在一旁，均是不约而同调笑起来，“这家伙来我家请人，倒是把主人忘却了。”
虽是这么说，但众人皆是聪明人，自是知道郭嘉戏志才两人并未介意，甚至已知晓荀彧来邀请曹鉴的真实意图。
是夜，月色如水，洒在颍川的大地上，给整个荀府披上了一层银纱。荀府虽说是荀氏别院，却也比郭嘉那小院气派许多。青砖黛瓦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庭中修竹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士族的清雅底蕴。
曹鉴与李文来到荀府门前，只见荀彧亲自迎至门前。荀彧约莫三十岁年纪，身着一袭青衫，缓带轻飘，容貌清癙，目光温润中透着睿智。他看到曹鉴，微微拱手，执礼甚恭道：“曹公子驾临，寒舍生辉。”曹鉴赶忙还礼，笑着说道：“文若先生客气。家父常言，先生王佐之才，心向往之。”
二人一边说着，一边在荀彧的引领下入了席。李文随侍在侧，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席间并无他人，显是私宴，桌上摆放着精致的菜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酒过三巡，荀彧轻轻放下手中的酒樽，温声道：“公子此次来颍川，可是为奉孝、志才二人？”曹鉴坦然一笑，说道：“正是。亦为先生。”荀彧微微一怔，随即微笑道：“彧在袁公处，尚称安稳，暂无他去之意。”
曹鉴端起酒樽，轻抿一口，说道：“鉴非为游说而来。只是久闻颍川多名士，特来请教。今日既见先生，有一问不解，望先生赐教。”荀彧微微点头，道：“请讲。”
曹鉴放下酒樽，目光直视荀彧，问道：“昔孔子周游列国，欲行其道。然天下诸侯，或不能用，或不能用久。孔子晚年归鲁，著《春秋》，教弟子。先生以为，孔子是成是败？”
荀彧的目光微微一凝，心中暗自思量，这是极犀利的一问，暗喻他荀彧在袁绍处不得志，是否该如孔子般另寻明主，或退而治学。良久，荀彧缓缓道：“孔子之道，虽不见用于当时，然光耀万世，可谓大成。”
曹鉴却不依不饶，追问道：“然孔子若遇能用其道之君，是否更愿出仕，拯民于水火？大道需行于世，方为真道。著书立说，终是不得已之退路。”
荀彧沉默了，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樽的边缘，眼神有些飘忽。曹鉴继续道：“家父尝言，治世需文武并用，变法需循序渐进。今兖州试行屯田、招贤，虽阻力重重，然百姓渐安，流民归附。此非一纸空文，而是实实在在的民生。”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推至荀彧面前，“此乃兖州三月屯田汇总，请先生过目。”
荀彧微微一怔，伸手接过那卷帛书，缓缓展开。随着目光的移动，他的神色越发凝重。帛书上详细记录了开垦田亩的数量、安置流民的数目、粮食增产的数据等，桩桩件件，扎实无比。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数字，仿佛能感受到背后无数百姓的辛勤劳作和生活的改善。
“曹兖州……竟能做到如此地步。”荀彧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惊讶和敬佩。
曹鉴诚恳道：“因父亲知人善任，更知变通。先生若往兖州，非为幕僚宾客，而是同担大任，共行大道。父亲曾言：‘若得文若，当以国士待之，政事悉以咨之。’”这话其实是曹鉴自己加的，但他相信，父亲若真得荀彧，必会如此。
荀彧指尖轻抚帛书上的数字，久久不语，仿佛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这时，一直沉默的李文适时开口：“在下冒昧，亦有一问请教先生。”荀彧微微抬起头，说道：“请讲。”
李文缓缓道：“若天下终归一统，当以何之？是复周礼，还是行新法？”荀彧的目光如电，紧紧盯着李文，问道：“此问何意？”
李文不慌不忙，说道：“周礼虽美，然世易时移，不可尽复。秦法虽严，然二世而亡。汉承秦制，杂以王道，方有四百年江山。今汉室将倾，若新鼎铸成，当取何道？”
这是极深远的谋划，已不是在论当下时局，而是在构划天下一统后的治世方略。荀彧深吸一口气，说道：“当取百家之长，融会贯通。法家之严明，儒家之仁政，道家之清静，皆可为用。然根本，在于民心。”
“善！”曹鉴抚掌大笑，端起酒樽，“敬先生之远见。”荀彧也举杯，眼中已有不同神色，与曹鉴对饮而尽。
宴至深夜，月光越发皎洁，洒在荀府的庭院中。宾主尽欢，气氛融洽而热烈。临别时，荀彧送至门外，夜风轻轻拂过，吹起他的衣衫。他忽然道：“奉孝与志才处，公子可再多留几日。彼等虽放达，然心中有大志，需以诚动之。”
曹鉴会意，微微点头，说道：“谢先生指点。”
归途的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曹鉴坐在车内，揉着发痛的额角，说道：“荀文若心动了。”
李文淡淡一笑，说道：“然其家族牵绊，袁绍情面，皆需顾及。不可操之过急。倒是你今日之问，令荀彧惊艳。”
曹鉴微微点头，说道：“你今日之问，亦是大胆而深刻。其实，荀彧所困，非不知曹公之明，而是放不下士族身份与旧谊。然观天下大势，袁绍终非明主。他早晚会看清。”
曹鉴说着，看向窗外夜色。颍川的星空澄澈如洗，银河横亘，仿佛一条璀璨的丝带镶嵌在夜空中。他知道，今夜之后，荀彧心中那架天平，已开始倾斜。而他们此行的目的，似乎也在一步步地达成。马车继续前行，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车辙印，仿佛诉说着这一场意义非凡的赴宴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