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荀彧踏入小院时，脸色是从未有过的苍白。他甚至忘了行礼，径直走到曹鉴面前，将一卷帛书递过去，“明远……节哀。”
他们都知道了曹鉴之前与王允通过很多书信。
曹鉴接过，手很稳。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四月廿三，李傕、郭汜破洛阳……司徒公于城楼痛斥逆贼，跃身而下……全族二百三十八口，尽诛……天子被胁往长安……”
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全族二百三十八口，尽诛”时，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院中寂静。郭嘉放下了酒碗，戏志才合上了竹简，连一向沉默的李文都抬起了头。
“还有……”荀彧又从袖中取出一物，是个油布包裹的小筒，“这是王司徒……临终前托人送出的。指明交予‘兖州一笔友’。送信人是司徒府老仆，冒死携出，至颍川时已伤重不治。”
曹鉴接过那小筒。油布上有暗褐色的血迹，已干涸发硬。
他拆开，里面是一封信。纸是上好的蔡侯纸，折得整齐。展开，只有一个字——
一个浓墨写就的、几乎力透纸背的“汉”。
墨迹在最后一捺处有些晕开，像是滴上了水……还是泪……
曹鉴盯着那个字，久久不动。仿佛看见了历史书上所描写的，长安城楼上的最后一幕：老者衣袍染血，立于绝境，提笔写下此字时，眼中是怎样的决绝……与托付。
明明是很简单一句话，为何他却看见了满目的鲜血？
他们从未谋面。
所有的交流，仅限于那些穿越烽火、辗转送至的密信。在信中，他是那个偶尔在“梦呓”中透出惊世之见的“笔友”，王允是那个在回信里时而严厉批驳、时而惊喜赞叹、更多时候是殷殷叮嘱的“司徒公”。
王允批注过他“梦”中关于屯田、吏治的零碎想法，曾回信斥他“奇技淫巧，非治国正道”，却又在下一封信里详细询问“滑轮传讯”的细节。王允痛心于他对“赦免西凉余孽以稳局势”的“天真”建议，回以长篇大论，论述“除恶务尽”与“士人气节”。王允在最后一封回信里写道：“……小友虽年少，所见往往鞭辟入里，发人深省。然治大国如烹小鲜，刚猛易折，柔忍图存，其间分寸，汝当细思。这汉家天下，未来终究要看你们年轻人的了。”
年轻人。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笑话，这个世界是属于你们的，也属于我们的，但归根到底是属于那帮孙子的。
但此刻，看着这个泪痕斑斑的“汉”字，曹鉴却却笑不出来了。
他突然懂了，这是一个老人用全族性命捍卫的道统，是一个时代士大夫用鲜血浇铸的脊梁。王允用最惨烈的方式，践行了他信中一再强调的“不可折之气节”。
“愚蠢……”他低声说。
郭嘉和戏志才都看向他。
“明知是死路，为什么非要走？”曹鉴睁开眼，眼底有血丝，“赦了李傕郭汜又如何？暂时妥协，以待时机，不行吗？为什么非要……非要这样……”
他说不下去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带着血腥味。
李文忽然开口：“因为有些人，活的就是一口气。气散了，人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