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是否需……”韩浩眼中杀机凛冽,手按刀柄。
曹鉴放下手中正在检视的、带有倒钩的箭簇样品,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诛心为上,诛人为下。明日,我亲赴青州营大营。”
“公子,万万不可!”李文和程昱同时出声劝阻。曹鉴病体孱弱,军营环境粗粝,万一感染风寒或有闪失……
“我必须去。”曹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军心浮动,非杀戮可定。他们需要看到我,需要听到我的话。况且……”他眼中闪过一丝深邃,“也该让青州营的兄弟,真正明白,他们此刻在为何而战。”
次日,寒风如刀。曹鉴拒绝了车驾,坚持乘马,在李文与一小队精悍隐麟卫的簇拥下,前往城外的青州营大营。寒风卷起他白色的裘袍,猎猎作响,仿佛雪中孤鹤。
校场之上,三万七千青州营将士肃立,黑压压如沉默的丛林。无数道目光投射而来,里面充满了迷茫、恐惧、怀疑,以及一丝被压抑的躁动。
曹鉴在高台前下马,脚步明显虚浮了一下,李文紧紧扶住。他裹紧了白裘,一步步,稳稳地走上高台,走到最前方,直面下方无数双眼睛。
他没有使用扩音的铜皮喇叭,而是运起胸中气力,声音清晰地传开,沙哑,却带着一种穿透寒风的力量:
“青州营的兄弟们!”
开场不是“将士”,不是“士卒”,而是“兄弟们”。许多人愣住了。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在怕!”曹鉴开门见山,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怕吕布的方天画戟,怕他那纵横天下的并州铁骑!怀疑我们这两万来人,能不能挡住吕布的数万大军!怀疑远在徐州的曹兖州,还回不回得来,能不能救我们!”
台下起了细微的骚动,这话直刺他们心底最深的恐惧。
“我也怕!”曹鉴忽然提高了声音,引得全场愕然,“我比你们更怕!我怕守不住这鄄城,对不起将父老乡亲托付给我的父亲!我怕对不起刚刚在这里领到田地、种子,盼着来年春耕的你们的爹娘妻儿!我怕对不起……那相信我,跟着我从青州来到兖州,指望能过上个安稳日子的,几十万父老乡亲!”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痛彻心扉的力度:“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鄄城要是破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咱们刚刚开垦出来的田,会被铁蹄踏烂!刚刚垒起来的屋,会被大火烧光!咱们的爹娘、婆姨、娃娃,会像牲口一样被人驱赶、屠戮!意味着咱们所有人,又会变成乱世里猪狗不如的流民、溃兵,甚至……变回你们最不想变回的‘黄巾贼’!”
“黄巾”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无数人心头。那是他们拼尽全力想要洗刷、想要逃离的过去与身份。
“但是!”曹鉴猛地挥臂,声音如同金铁交击,斩断所有纷乱,“光知道怕,有用吗?吕布会因为咱们怕,就饶过咱们吗?张邈、陈宫那些背信弃义的小人,会因为咱们怕,就赏咱们一条活路吗?”
“不会!”他自问自答,斩钉截铁,“这世道,越怕死的人,往往死得越快!越想活,想让家里人活,想守住咱们自己一滴汗一滴血挣来的田地和盼头,只有一个法子——”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气力,对着三万七千人,对着凛冽寒风,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那就是握紧你们手里的刀枪,挺直你们的脊梁骨,站在鄄城的城墙垛口后面,告诉吕布,告诉所有想来抢咱们饭碗、毁咱们家园的龟孙——”
“这座城,是老子们用命换来的!城里的人,是老子们的爹娘婆姨娃!谁他妈想动一下,就先从老子们的尸首上跨过去!”
声震校场,冲霄而起,仿佛要撕破冬日的阴云!
短暂的死寂。
随即,一个嘶哑的声音从队列中爆出:“守城!护家!”
第二个,第三个……十个,百个,千个……最终汇成一片山呼海啸、地动山摇的怒吼:“守城!护家!”“跟公子守城!护家!护家!”
声浪如潮,冲垮了迷茫与恐惧的堤坝,激荡起最原始的血性与悍勇。这些曾经的黄巾汉子,此刻眼中燃烧的,是保卫自己亲手建立的新家园、保护自己亲人的决死之火。
曹鉴看着下方沸腾的人群,微微颔首。他接过李文递上的温水,润了润火烧火燎的喉咙,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却更显铿锵:
“光有血性不够,还得有章法,有赏罚,有指望。”他宣布,“韩浩将军是守城主将,他的话,就是军令!守城期间,所有战功,按‘军功牌’规矩,双倍计算!战后立刻兑现田亩!受伤的,官府养你到好!战死的,你的家小官府养!你的田,你儿子接着种!”
“还有,”他顿了顿,“我已下令,把你们在城里的家小,都接到内城最安全的地方,派兵守着,粮食优先供给。你们的爹娘妻儿,和鄄城共存亡!而我曹鉴——”
他向前一步,指着脚下的高台,又指向远方鄄城巍峨的轮廓:“我就待在鄄城!城在,我在!城要是破了……我曹鉴,也绝不多活一口气!我与诸位兄弟,同守此城,同生共死!”
“誓死守城!追随公子!”更加整齐、更加疯狂的怒吼再次席卷校场,声浪之中,再无半分迟疑与恐惧,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军心,在此刻,被强行拧成了一股绳,一股足以勒断任何来犯之敌脖颈的绞索。
曹鉴站在高台上,寒风将他苍白的脸吹得近乎透明,咳嗽再次难以抑制地涌上。但他挺直了脊背,如同一杆刺破苍穹的标枪。
他知道,最艰难的心理关,暂时闯过去了。接下来,便是血肉横飞的残酷消耗,是与吕布、与时间、与内部一切不安定因素的殊死搏杀。
而隐麟阁的沙盘上,代表吕布主力的红色浪潮,已汹涌澎湃,直扑鄄城这座孤岛。一场决定兖州归属、影响天下气运的攻防血战,即将以最惨烈的方式,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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