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李儒面无表情，“他这会儿脑子还懵着，等回了驿站，泡壶茶，往榻上一坐，慢慢琢磨，就能琢磨出味儿来。”
曹鉴点点头：“那咱们得抓紧。”
“抓紧什么？”
“抓紧……”曹鉴转过身，冲他眨了眨眼，“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战马的事敲死。”
李儒愣了愣，随即嘴角微微抽动，那是他想笑又憋着的时候，惯有的表情。
“公子，”他压低声音，“您不会还想……”
“想什么？”曹鉴一脸无辜，“四千匹都谈妥了，我还想什么？”
李儒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转身就走。
曹鉴一愣：“哎，老李，你去哪儿？”
“去找荀令君。”李儒头也不回，“我得告诉他，您这心里头，还惦记着再坑一千匹呢。”
曹鉴：“……”
他看着李儒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老狐狸，太了解自己了。
刺史府后堂，荀彧正对着账本发愁。
他面前摊着厚厚一摞竹简，全是许昌这两个月的收支账目。虎豹营的开销，陷阵营的添置，新纸工坊的扩建，还有那批刚拨出去的军粮……每一笔都像刀子，在他心口上划拉。
“文若。”
程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荀彧抬头，就见程昱和李儒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李儒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此刻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兴奋？
“怎么了？”荀彧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田丰回去了？”
“回驿站了。”程昱往旁边的席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没反悔，四千匹战马……”
李儒接过话头，顿了顿，又道，“不过……”
荀彧愣了愣，心里一紧：“不过什么？”
李儒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把方才在门口曹鉴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最后，他用那种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补了一句：
“令君，您听明白了吗？公子这意思是，四千匹是谈下来了，可他还没答应派谁去、派多少。万一到时候，他派个几百老弱残兵糊弄过去，那四千匹战马，可就……”
荀彧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白拿？”他喃喃道，“他想白拿？”
程昱在旁边“噗嗤”笑出声来：“文若，你这话说的，好像咱们多清白似的。公子那性子，你还不了解？他既然能把田丰绕进去，自然能把这事儿绕得更圆。”
荀彧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看向李儒：“李文，你觉得明远还想干什么？”
李儒沉默了片刻，缓缓竖起一根手指。
“一千匹。”
荀彧一愣。
“公子心里头，肯定还惦记着再坑一千匹。”李儒淡淡道，“四千匹是谈妥了，可那是‘出兵的总价’。陷阵营的价钱，他还没跟田丰谈呢。等田丰反应过来，再来纠缠出兵的事，公子就能顺理成章地——再开个价。”
荀彧呆住了。
程昱笑得更大声了：“文若，你算算，四千加一千，多少？”
荀彧没理他，只是盯着李儒：“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再开价？”
李儒耸了耸肩：“因为公子刚才看田丰走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什么光？”
“那种……看见肥羊的光。”
荀彧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总理政务”的职位，越来越难干了。以前只需要操心钱粮账目，现在倒好，还得操心自家公子会不会把人家使臣坑得倾家荡产。
“文若。”程昱忽然开口，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你有没有想过，明远这一手，其实是故意的？”
荀彧看向他。
程昱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缓缓道：“四千匹战马，不是小数目。田丰能做主给这么多，说明袁绍那边确实是急了。可明远偏偏不把话说完，留个口子——他是在吊着田丰。”
“吊着他？”
“对。”程昱转过身，“田丰回去之后，肯定要写信回冀州，汇报谈判结果。四千匹战马，加上出兵承诺，足够让袁绍松一口气。可等田丰发现，出兵的具体安排还没敲定，他就得再来找明远。到时候……”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主动权，就全在咱们手里了。”
荀彧倒吸一口凉气。
他看向李儒，李儒点了点头。
“所以，”荀彧艰难地开口，“明远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话说死。他是故意留个尾巴，等着田丰自己送上门来，再……”
“再宰一刀。”程昱替他说完。
后堂里安静了许久。
最后，荀彧长长地叹了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服了。”他轻声道，“我是真的服了。”
程昱和李儒对视一眼，都笑了。
窗外，夜色渐深。许昌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这座城池。
而此刻的驿站里，田丰正泡了一壶茶，往榻上一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愣住了，他终于反应过来哪儿不对劲儿了。
“等等……”
他放下茶盏，皱起眉头。
“四千匹战马……出兵……派谁去？好像……”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脸色一点一点变得精彩起来。
“那小子……他最终也没说派谁啊！”
田丰瞪着窗外的夜空，半晌，忽然仰天长叹。
“曹明远……你够狠！”
而此刻的刺史府后堂，荀彧还在对着账本发愁。
程昱和李儒已经走了，留他一个人在屋里。他提起笔，想在账本上记下“战马四千匹”这几个字，可笔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最后，他把笔一放，又叹了口气。
“这小子……到底像谁啊？”
他望着窗外，喃喃道。
没人回答他。
窗外，夜色沉沉，许昌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几点，像是黑暗中最后的守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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