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林默抵达江心茶楼。
这是江城一处很有名的老茶馆,建在长江中的一个小沙洲上,需要坐渡船过去。今天天气阴,江面泛着铅灰色的光,渡船摇晃着破开水面,发动机突突作响。
林默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近的茶楼。三层木结构建筑,飞檐翘角,在江雾中若隐若现。据说这茶楼有百年历史,见证过战乱,见证过繁华,也见证过无数秘密的会谈。
他手腕上的终端微微发热。
屏幕上浮现出那个古老意识——现在林默叫它“银”——的文字:
【检测到四个规则干扰源,分布在茶楼周围五十米内。强度中等,用途可能是屏蔽通讯或监测规则波动。】
【建议:启动反干扰协议。需消耗3%能量,可持续三小时。】
“启动。”林默在心里回应。
终端表面浮现出细微的金色纹路,一股温和但坚定的规则力场扩散开来,像撑开一把无形的伞,将他和周围环境笼罩在内。
渡船靠岸。
林默踏上沙洲的石阶,走向茶楼。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看到林默,微微点头:“林先生,赵总在二楼‘听潮阁’等您。”
茶楼内部是典型的中式风格,木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茶叶和檀香混合的味道。墙壁上挂着字画,大多是历代文人咏江的诗句。
听潮阁在二楼最东侧,临江的一面全是雕花木窗,推开就能看见长江滚滚东去。
赵天宇已经在了。
他今天没穿西装,而是一身深灰色的中式褂衫,坐在红木茶桌前,正专心致志地沏茶。茶香袅袅,水汽氤氲,他的动作很熟练,像练习过很多次。
“林先生,请坐。”赵天宇没有抬头,声音平静,“雨前龙井,今年的新茶。水是虎跑泉的,今早空运过来。”
林默在他对面坐下。
窗外,江水滔滔。
茶室里很安静,只有煮水的声音,和隐约的江涛声。
赵天宇完成了一套完整的茶艺流程:温壶、置茶、醒茶、冲泡、分杯。最后将一杯澄澈碧绿的茶汤推到林默面前。
“尝尝。”
林默端起茶杯,先闻香,再小口品尝。茶汤入口清冽,回甘悠长,确实是好茶。
但他没有放松警惕。
手腕上的终端持续监测着周围的规则环境,那四个干扰源还在运作,但都被银的反干扰力场挡在外面。
“赵总约我,不是单纯喝茶吧。”林默放下茶杯。
赵天宇也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旋转的茶叶。
“林先生,”他开口,“我调查过你。十八岁开始送外卖,三年时间,从最底层的兼职配送员做到现在。没有背景,没有靠山,靠的是一股倔劲,和……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好运气。”
他抬起眼睛,看向林默。
“但好运气总有用完的时候。规则节点、地下的古老存在、文明议会的授权——这些都不是普通外卖员该接触的东西。你走得太快,太急,树敌太多。继续这样下去,你会摔得很惨。”
林默平静地与他对视:“所以赵总是来劝我收手的?”
“不。”赵天宇放下茶杯,“我是来劝你……换条路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默。
“你知道我为什么做物流吗?”
不等林默回答,他继续说下去:
“我妹妹小雨,比我小八岁。聪明,善良,梦想是当医生。三年前,她还在医学院读书,为了省钱,住在学校的老宿舍楼里。那天晚上,她哮喘急性发作,室友打了120,但救护车被堵在晚高峰的车流里,一个小时都没到。”
赵天宇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室友想起可以点外卖送药,就下单了。距离最近的药店只有两公里,平时骑电动车十分钟就能到。但那天下暴雨,刮台风,没有配送员接单。加价,再加价,最后加到五百块,还是没人接。”
“小雨在窒息中挣扎了四十分钟,最后……”他顿了顿,“没等到药。”
窗外,江涛拍岸。
茶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从那天起,”赵天宇转身,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冰冷的决心,“我就发誓,要建立一套绝对可靠、绝对准时、在任何天气任何时间都能把东西送到需要的人手里的物流系统。我不在乎用什么手段,不在乎要花多少钱,不在乎要踩过多少人——我只要一件事:不能再有人因为‘送不到’而死去。”
他走回茶桌前,重新坐下。
“所以我和林先生其实目标一致:都想让需要的东西,准时送到需要的人手里。只是路径不同:你选择温暖,选择互助,选择小而美的合作社。我选择效率,选择控制,选择大而全的联盟。”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但现在,情况变了。你有了规则节点,有了那个古老存在的帮助,你的合作社不再是小打小闹。而我,虽然手握资源和平台,但在规则技术层面已经落后。继续对抗下去,是两败俱伤。”
林默沉默片刻。
“所以赵总想合作?”
“对。”赵天宇点头,“联盟有成熟的商户资源、用户基础、配送网络。合作社有先进的规则技术、独特的价值观、以及……那个古老存在的知识。如果我们合并,可以打造一个既高效又温暖、既可靠又有温度的超级物流系统。覆盖全国,服务亿万人,真正实现‘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把任何东西送到任何人手里’的梦想。”
他说得很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