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长安城的青石板路还泛着夜露的湿气。
印书总局内却已灯火通明,柳仲伦独坐案前,面前堆叠如山的是各地送回的“校雠簿”——那些由百姓自发提交的错字反馈。
他指尖微颤,一卷卷翻看。
起初只是寻常笔误:某地《农政全书》将“稻宜浅水”误作“深水”,另一处《算经》勾股图比例失调……这些尚在预料之中。
可越往后翻,他的脊背越冷,仿佛有寒蛇顺着骨缝爬上了颈后。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同样的错字,竟在江南、河北、剑南三道同时出现。
更诡异的是,出错的章节无一例外,全是《赋税律例》《田亩丈量法》《徭役通典》这类关乎民生利害的官方法典。
而篡改的内容,条条直指民怨爆发点——
“每亩纳粟三升”,被改成“五升”;
“六十免役”,硬生生缩为“五十”;
“灾年缓征”,删去“全额”二字,变成“酌情减免”……
这不是疏漏,也不是粗制滥造。
这是精心策划的文字陷阱!
柳仲伦猛地站起,砚台翻倒,墨汁泼洒在《校雠总录》上,像一片蔓延的黑血。
他死死攥住纸页,声音发抖:“他们不是要毁书……是要借书杀人!用一本假书,点燃万民怒火,把朝廷架在火上烤!”
他顾不得更衣,披着单袍冲进夜色,直奔林渊居所。
书房灯未熄。
林渊正伏案绘制新式活字模具草图,听见急促脚步也不抬头,只淡淡道:“这么晚,可是出了大事?”
柳仲伦扑通跪下,双手呈上那本染墨的册子,语不成调:“大人……伪书有鬼!有人在系统性篡改律令……目的,是煽动民变!”
林渊终于抬眼。
目光如刀,劈开昏黄烛影,直刺册中那一处处看似微小、实则致命的错字。
他沉默良久,忽然冷笑一声:“好一手‘以文乱政’。”
随即起身,沉声下令:“阿砚!调所有回收伪书的隐形编号分布图,再对接刑部驿站传递记录——我要知道,这些毒书,是从哪一口井里冒出来的。”
阿砚应声而出,身影没入排字车间深处。
不多时,一张巨幅地图铺展于厅中地面,密密麻麻的红点标注着伪书流向,蓝线代表官驿传递轨迹,黑圈则是民间书坊位置。
林渊蹲下身,指尖缓缓划过那些交错的线条,如同猎人追踪野兽足迹。
突然,他停在一处——所有传播路径,竟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源头:国子监附属的“文渊书坊”。
“呵。”他轻笑,眸底却寒光迸射,“打着维护道统的旗号,干的却是倾覆社稷的勾当。真真是,书香掩腥风。”
众人屏息。
按常理,此刻该雷霆出击,查封书坊,缉拿主谋。
可林渊却摆手:“不急。”
他站起身,踱步数圈,眼中精光闪动:“既然他们想造势,那就让他们把势造足。传令下去——新版《律例简读》延迟发放十日,对外宣称‘铁印压痕技术尚未完工’,造成市场断供。”
“同时放出风声:从今往后,所有正印书籍都将启用‘铁印压痕’防伪工艺,伪书一眼可辨。”
沈玉楼闻言一震:“您这是……放饵钓鱼?”
“不错。”林渊唇角微扬,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让他们以为胜券在握,才会倾巢而出。我要的不是抓几个书商,而是挖出背后那根牵动天下舆情的黑线。”
命令即刻执行。
长安城内外,书肆纷纷挂出告示:“《赋税律》新版暂缓发行,旧版售罄。”
市井间流言四起:“听说总局要搞什么铁印,以后假书根本没法卖!”
而与此同时,一批批伪装成“民间善本”的伪书,开始加速向州县渗透。
仅仅七日后,急报传来——
江南道歙县,爆发“减税暴动”!
数百农民手持伪刻《赋税律》,围堵县衙,高呼“林公有令,税不过三升,谁敢多收便是抗旨!”县令跪地解释反遭推搡,险些被打。
林渊当即点兵,亲率禁军精锐与印书总局核查队南下。
马蹄踏破晨雾,三日疾行八百里。
抵达歙县时,人群仍未散去,手持竹简木牍,满脸愤慨。
县衙大门已被撞出裂痕。
林渊却不命逮捕,也不派兵驱赶,只令士兵列阵外围,维持秩序。
他自己缓步上前,取出两本书——一本是官印正刊《大夏赋税律》,一本是从暴动者手中缴获的伪书。
“乡亲们!”他声音洪亮,穿透嘈杂,“我知你们愤怒,但请先听一句——你们手中的书,是真的吗?”
人群一静。
他翻开正版,递给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农:“请您,当众朗读第三章第一节。”
老农颤抖着手接过,一字一顿念道:“凡田亩一顷者,岁输粟三升,老弱六十以上,免徭役……”
林渊又举起伪书,指向同一段落:“可他们给你们的,写的是什么?”
他亲手逐字对照——“三升”变“五升”,“六十”改“五十”,连“免”字都被刻意加了偏旁,成了“兔役”,形近而义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