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宫东侧,皇家科学院奠基已满三日。
青砖铺地,朱檐飞角,新立的牌匾上“皇家科学院”五字铁画银钩,乃皇帝亲笔所题。
百名新聘讲师自各地而来,有精通算学的老儒,有深研器械的匠师,也有温景和这般由医入科的奇才。
他们齐聚讲堂,衣冠济济,议论纷纷,皆为这前所未有之盛举而心潮难平。
然而林渊迟到了。
直到正午钟响第三声,门外才传来木杖叩地的笃笃之声。
众人回头。
他拄着一根乌木拐杖,身形瘦削,面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把命里最后的光都点进了瞳孔深处。
他未行礼,未贺喜,也未说一句场面话。
只是缓缓抬手,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全场喧哗:“抬上来。”
四名力士应声而入,肩扛手抬,竟搬出十七口粗木箱子,一字排开于高台之前。
“砰!砰!砰!”
箱盖掀开,尘土微扬。
第一口箱中,是一具竹骨纸面的飞天鸢,底下绑着一只尚带绒毛的鸡雏,羽毛凌乱,显然试飞失败;第二口是铜铸轮机,齿轮咬合精巧,标注“永动不息”;第三口更离谱,机关美人亭亭而立,能执壶倒茶,旁注“日耗炭十斤,夜需油润三升”。
台下有人轻笑,有人皱眉,更有年轻讲师掩口窃语:“这等玩意儿,也配称‘格物’?”
林渊环视众人,目光冷峻如霜。
“这三日,各地‘格物堂’呈报奇器共一百三十七件。”他的声音低哑,却字字如锤,“十七件尚可改良,余者……皆是欺世盗名之妄想!若此等虚妄便可冠以‘科学’之名,则百姓将信巫祝甚于信理,敬神怪甚于敬实证!”
满座哗然!
一名白须老者猛然起身,怒指林渊:“尔不过一介匠首,安敢辱我百家智慧?‘道在天地,器载其形’,岂是你一句话就能定生死的?”
林渊不动声色,只淡淡反问:“那你告诉我——什么叫‘理’?”
那人语塞。
就在此时,讲堂外骤然传来整齐脚步声,如潮水涌至。
大门轰然洞开!
寒风卷雪扑入,数百儒生列阵而立,白衣素袍,手持一册蓝皮书卷,齐声高呼:“淫技误国!伪学乱纲!”
为首之人,正是国子监祭酒欧阳宏。
他年逾六旬,须发如雪,脊背挺直如松,手中捧着一本《格物伪录》,封面墨迹淋漓,显然是新编而成。
他缓步登台,目光如电,直刺林渊。
“林总领!”他声如洪钟,“吾非守旧之徒,亦知天下当变。然变革之道,不在奇巧,而在明理!今日你设科学院,聚百家英才,本是盛世之举。可若放任这些不经推敲、不合天道之器横行于世,将来史官落笔,书的不是‘大夏开智’,而是‘群魔乱舞’!”
台下寂静无声,连呼吸都轻了。
林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讽,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笑意。
“欧阳公说得对。”他缓缓点头,“若‘器’无‘理’为基,则不过是空中楼阁。所以——”他顿了顿,扫视全场,“从今日起,我院立科,必经三审!”
全场屏息。
“一验可复现——凡称发明,须三人以上独立重演成功;二核合逻辑——须有算式、模型或实验记录支撑,不得空谈玄想;三察益民生——无论多精巧,不能让百姓吃得饱、活得安、病得治,便是废物!”
话音未落,他挥手示意:“请工匠上台,当场重演‘永动机’。”
一名满脸油污的匠人上前,拉动机关,铜轮嗡鸣转动,果然自行旋转起来,引来一片惊叹。
可不过三圈,轮速渐缓,终至停摆。
林渊再挥手:“请数学助教陈昭,以热力学初式推导能量损耗。”
年轻助教起身,提笔在黑板上疾书:
E=mc2(简化版能量公式)
P_loss=f(μ,T,S)……
笔走龙蛇,条分缕析。
当最后一行算式落下,台下一名曾极力推崇“永动机”的博士,额头冷汗涔涔而下,颤声道:“原来……它根本不可能不停?”
林渊看着欧阳宏:“这就是‘理’。你不信它,它照样存在。你违背它,它便让你摔得头破血流。”
欧阳宏久久伫立,脸色铁青。
良久,他拂袖转身,步伐沉重却坚定。
临下台阶前,他停下,背对林渊,声音低沉却清晰传遍全场:
“若你真能让‘理’与‘器’同炉共炼,使天下学子不再盲信奇技,也不固守空谈……老夫,再无话说。”
言罢离去。
三百儒生默然跟随,风雪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像一道断裂又倔强的地平线。
讲堂内陷入短暂死寂。
随后,苏清婉缓步登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