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深吸一口气,雪气刺入肺腑,清冽如刃。
他抬手,指向裂隙幽暗入口——
“推!”
众人齐吼,号子未落,机械轰鸣尚未响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岩壁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闷的“咕噜”声。
像大地翻了个身。
像沉睡的龙,缓缓睁开了眼。
夜色如墨,泼进昆仑山腹的裂隙口,浓得化不开。
盾构机组件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幽蓝冷光,三十六枚青铜构件咬合严丝合缝,曲轴已嵌入传动中枢,蒸汽机车头拆下的活塞连杆正发出低频嗡鸣——那是热胀校准完成的征兆。
“推!”林渊一声令下,号子未落,液压臂轰然咬合,千钧之力压向岩壁。
盾构机前盾缓缓前移,刃盘轻触酥松岩层——没有爆裂,没有震颤,只有一声沉闷如吞咽的“咕噜”,仿佛大地喉结滚动。
就在这刹那,左上方岩缝“嗤”地喷出一道灰白泥浆!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泥流如毒蛇吐信,裹着碎石与腐土,从七处隐秘裂口simultaneous喷涌而出!
温度竟比雪水高——那是深层地热蒸腾的湿气混着断层积水,正疯狂软化岩体!
“塌了!要塌了——!”有人嘶吼。
人群炸开,铁钎落地声、喘息声、甲胄相撞声乱作一团。
火把被挤灭三支,黑暗瞬间撕开一道口子。
就在此时——
石头跃上了操作台!
他没看任何人,双足踏稳震颤的青铜基座,左手攥紧一支特制陶哨——哨身粗粝,内壁刻着三道深浅不一的螺旋槽。
他仰头,腮帮绷紧,鼓起全部肺力,吹出三音:短、长、短。
“嘀——呜——嘀!”
不是命令,是警钟;不是语言,是脉搏。
三百丈外,埋设在不同方位的十支陶哨同时共振微颤——各哨点工头浑身一凛,不约而同扔下铁锤,嘶吼:“撤人!快撤!”
五息。
仅仅五息。
轰——!!!
整段三十丈岩壁如朽木崩解,轰然垮塌!
泥石洪流咆哮倾泻,将原定掘进面彻底吞没,连盾构机前盾都陷进半尺淤泥。
死寂。
唯有泥流汩汩漫过焦黑木架的声响。
夜影站在林渊身侧,目光死死锁住操作台上那个单薄却挺直如钉的背影——少年双手还按在哨口,指节泛白,肩胛骨在破旧麻衣下剧烈起伏,可脊梁未曾弯下半分。
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冰锥凿进风里:“这孩子……听得见山的心跳。”
林渊喉结一滚,大步上前,解下腰间鱼符金绶,当众高举:“从今日起,设‘听岩哨官’一职,专司地质异动预警,授八品技吏衔,俸禄同工部主事!”
“哑巴也配掌令?!”一声冷笑刺破寂静。
说话的是工部老匠佐,须发如霜,满脸不屑。
话音未落——
石头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右手闪电般指向头顶岩顶!
随即连吹三声急哨:嘀!
嘀!
嘀!
短促、尖锐、毫无回响!
所有人本能扑倒!
“咔嚓——!”
一根锈蚀断裂的钢梁自穹顶坠落,擦着李乐嫣玄甲肩棱掠过,“铛”一声砸在盾构机外壳上,火星四溅!
满场死寂。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林渊弯腰,从泥水中拾起一面边缘卷曲的铜锣——那是早年病坊报更用的旧物。
他亲手拂去浮泥,郑重递到石头汗湿的掌心。
“以后,”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每个人耳膜,“这不是命令——是预警。”
远处,雪峰绝壁冰隙深处,刑无赦缓缓松开捏香的手指。
幽绿烟柱无声升空,在墨蓝天幕下蜿蜒如毒藤。
他盯着山腹那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火光,嘴角扯出一丝淬毒的笑。
盾构机陷在泥流里,不动了。
三百丈硬岩断层,横亘眼前。
工部连夜测算:人工破岩,需两年零四个月。
林渊只给了三个月。
而此刻,在人群最外围的阴影里,一个独臂老卒默默蹲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得发亮的黑石,又抽出半截烧焦的松枝,在冻土上缓缓画下一道歪斜却无比坚定的弧线——
那形状,不像镐,不像钎,倒像……一把弯刀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