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雪,下得比往年都早。
可那道紫翎令骑着快马撞破风雪而来时,整座高原仿佛被一道天雷劈醒。
营地沸腾了。
林渊站在主帐前,接过那封泥封未损的诏书,指尖触到火漆上尚存的温热——这道旨意,是皇帝亲手封、亲笔批、亲自掷于群臣之前的。
他缓缓展开,朱砂如血,四个大字赫然入目:“视同叛逆。”
帐内一片死寂。
夜影垂首立于侧,赵铁肩拄着新打的铁拐倚门而立,柳青禾翻阅着随旨送来的工部调令,眉头却越皱越紧。
“拆驿道,改铁路?”他低声念出,抬头看向林渊,“长安至陇西三百六十里官道,百年基业,说拆就拆?朝中多少勋贵靠沿途驿站收税抽厘,这一刀下去,可是割在命脉上了。”
林渊没答。
他将诏书轻轻放在案上,目光落在那行杀气腾腾的朱批上——“朕宁听十年怨声,不换百年险途!”
他忽然笑了。
不是轻狂,而是滚烫。
“皇帝信我。”林渊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在铁砧上,“那就让他赌对。”
次日寅时,战鼓三响。
三百骨干齐聚南口誓师台。
五色旗迎风招展,背后是刚刚竖起的三百零二块忠骨铭牌,在晨光中泛着青铜冷辉。
林渊立于高台,身后摆着十二具银灰色金属箱,通体刻满蜂窝状散热孔,角扣嵌着暗红符文——那是【模块化建造模板】五级权限解锁的终极利器:预制桥墩系统。
每一组皆由系统具现,可在四十八时辰内完成千米跨度钢构桥的主体架设,专为鬼喉谷、赤岭峡、昆仑断崖这类天堑而生。
“百日攻坚!”林渊扬声,“年底前,我们必须把钢轨铺过唐古拉山口!这是第一战略节点!拿下它,青藏高原再无天险可守!”
人群轰然应诺,声震山谷。
刑无赦排众而出,右袖空荡,左臂却稳稳托起一把铁尺。
“我当巡查!”他嗓音沙哑如砾石摩擦,“三验制——钢筋密度不足者砸!混凝土凝期未足者砸!锚固深度不够者砸!谁敢偷工减料,我就砸谁的手!”
他曾是“凿山客”首领,二十年前因父冤死而堕入黑道,带领一群亡命之徒在绝壁上炸药掘洞,只为活着。
如今他站在这里,不是赎罪,是正名。
林渊看着他,重重点头:“准。”
与此同时,李乐嫣策马驰入营地,身后跟着一百二十辆改装平板车,车上堆满蒸汽机核心组件、防冻润滑油罐、还有用羊皮包裹的精密仪表。
她一身戎装未脱,眉梢还挂着霜花,眼中却燃着火。
“父皇加派三千技工,五百辆重载车,全编入运输线!”她跃下马来,将一卷黄绸交予林渊,“另赐‘铁鹿令’,凡经铁路沿线州县,粮秣器械优先征调,抗令者当场锁拿!”
众人动容。
这意味着,国家机器已全面启动,行政、军事、后勤,尽数向铁路倾斜。
而李乐嫣并未停步。
她转身召集营地中的高原妇女,宣布组建“女子辎重队”——百名精挑细选的藏族、羌族女子,驾驶特制牦牛雪橇,专运小型构件与易损设备。
“我们不怕苦,不怕冷。”一名年轻妇人挺胸高喊,“只问一句——这路,真能带孩子走出雪山吗?”
李乐嫣跳上雪橇,亲手示范如何用羊毛毡三层包裹蒸汽阀门,再以酥油密封接口。
“能!”她大声回应,“而且你们的名字,将来也会刻在铁路边的碑上!和男人一样!”
当晚,第一支女子辎重队试运行。
她们拉着十辆满载压力表与继电器的雪橇,穿行于北坡冰脊之间。
寒风如刀,能割开皮肉,可她们齐声唱起一支新编的歌谣——汉地夯歌的节奏,配上藏地诵经的韵律,低沉有力,穿透风雪。
忽然,前方林影晃动,绿瞳点点浮现。
狼群!
七八头雪狼自岩后跃出,獠牙森然,步步逼近。
队伍未乱。
李乐嫣抽出腰间短铳击空一枪,随即张口高歌,其余女子立刻跟上,歌声陡然拔高,如钟振谷,似雷滚云。
群狼竟驻足,耳翼抖动,终在声浪压迫下呜咽退去。
消息传回主帐,林渊正在查看盾构机调试数据。
闻言仰头一笑:“以后这歌,就叫‘铁娘子战歌’。”
但他笑意未散,眉头却骤然一拧。
目光落向远处鬼喉谷深处——那里浓雾常年不散,能见不过三步。
明日,盾构机即将首次推进。
可地下水囊分布图仍未完全测绘清晰。
一旦误穿,高压水喷涌,足以吞没整个掘进面。
他沉默良久,唤来夜影:“石头呢?”
“在哨阵区,已经三天没合眼了。”夜影低声道,“他说……快听到了。”
林渊起身,走向那片埋设陶哨的山坡。
风穿过一排排深插地下的陶管,发出细微嗡鸣,高低错落,如同大地的心跳。
一个小身影蜷缩在最前端的观测坑里,裹着破棉袄,耳朵贴在一节空心陶哨上——正是聋哑少年石头。
他听不见人语,却能感知最细微的地鸣。
指节忽然轻叩地面,三下,极慢,极稳。
林渊蹲下身,望着他专注的脸。
雾,越来越重了。浓雾如墨,盘踞鬼喉谷三日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