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有什么东西,在沙下……缓缓翻身。
他眯起眼,右手下意识按在腰间——那里没有刀,只有一枚铜制水准仪,冰凉坚硬。
风未起,沙已躁。
而那道赤金色的沙影,依旧盘踞在昆仑隘口之外,不动,不散,仿佛在等一个答案。
黄沙之下,静得瘆人。
李乐嫣策马立于哨塔最高处,玄甲未卸,发带早被风撕开半截,一缕青丝黏在汗湿的额角。
她没看天,也没看陷在沙里的铁龙——目光死死钉在西南方那道“缓坡”上。
太匀了。
风在嘶吼,沙丘却像被无形之手抚平过,连一道褶皱都无。
寻常流沙蠕动如活物,可那片沙……像一块蒙着灰布的铜镜,底下正反光。
她抬手,三指并拢,朝身后影卫一划。
两盏黑灯倏然熄灭,三名斥候如墨滴入水,无声滑下陡坡。
半炷香后,一人拖着具焦黑躯体撞进营帐——那人左眼空洞淌脓,右眼浑浊却亮得骇人,喉管被割开半寸,竟还吊着一口气。
他蜷在血泊里,枯爪般的手死死抠进沙地,嘶声如锈锯拉木:“蝎……尾张……上游……‘响沙崖’……埋了七百斤火硝膏……你们……挖一寸……沙就塌一丈……”
话音未落,头一歪,断了气。
李乐嫣盯着他残缺的耳后——一道褪色蝎形烙印,皮肉翻卷,是二十年前边军叛逃者才有的“沙行者”黥记。
她转身,靴跟碾碎一枚沙砾,声音冷如刀出鞘:“传令——明日起,朱雀营全员撤出昆仑隘口主槽,转驻南谷,即刻伐木搭台,佯装架设蒸汽绞盘。”
命令未落,林渊已站在帐口。
他肩头落满细沙,衣襟下摆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小臂上新结的血痂。
可那双眼,亮得惊人,像两簇沉在冰河底的火种。
“假的?”李乐嫣问。
“真的。”林渊点头,又摇头,“南谷确要动工——但只是幌子。真正的骨头,得从沙底下长出来。”
他没回主营,径直走向古河道塌陷最深的那段。
夜影默然跟上,袖中匕首已悄然滑入掌心;铃儿抱着铜铃与旗语册小跑相随,指尖冻得发紫,却把加密密钥背得一字不差。
沙面冰冷。林渊盘膝坐下,脱去左手手套,将整只手掌按进沙中。
刹那——
幽光自他掌纹迸发,星图流转,细密如蛛网,又似万千根微光竹节在沙层之下次第点亮。
不是幻象,是【共造之智】将千百年来龟兹匠人夯土时的指压、吐蕃牧民编筐时的腕力、甚至老陶工搓泥哼调时喉部震颤的频率……全数解构、重铸,再投射进这片死寂的地脉。
沙下,浮现出一副骨架——
并非钢铁,亦非巨木,而是由无数拇指粗细的青竹节,以九连环绞法咬合而成的穹顶结构。
它横跨三百步,伏于古河道腔体之上,轻如蝉翼,韧若钢索。
每一处承力点,都恰好落在当年龟兹人勘定的“沙脊骨线”上。
林渊闭目,指尖随光影游走,仿佛正亲手抚摸那尚未存在的竹网。
风忽止了一瞬。
远处沙丘,一道佝偻身影缓缓退入暗影。
他怀里紧贴胸口的,是一张刚誊抄完的竹结图——墨迹未干,边角还沾着半粒沙。
老人没回头,只是把图往怀中又按了按,像护住一颗尚在搏动的心脏。
林渊缓缓睁眼,沙粒从他睫毛上簌簌滚落。
他望向第一列蒸汽列车的车头——那扇被沙掩至半腰的铸铁驾驶舱门,正微微晃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整片大地吞没。
他站起身,拍净掌心沙尘,对谭六指低声道:
“六指叔,竹网第一结……铺在哪?”
谭六指没答。他蹲下身,六根手指深深插进沙里,久久不动。
沙面之下,仿佛有根极细、极韧的线,正随着他指尖的颤抖,轻轻一颤——
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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