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州港,卯时三刻。
天边刚透出一线青灰,海风却已裹着咸腥扑面而来。
潮水退至最低,滩涂裸露,湿泥泛着铁锈般的暗色。
三百七十二块青石碑静静立在堤岸内侧,碑面未加修饰,只刻姓名、籍贯、匠籍编号,字字如凿,深嵌石骨——那是三百七十二双曾托起宝船龙骨的手,如今化作界碑,横在陆与海之间。
林渊立于新筑的船坞高台,玄色劲装束腰,左手指腹一道未愈的血痂,在晨光下泛着微哑的光。
他身后,宝船一号巍然静卧于滑道之上,船身未漆朱红,未悬旌旗,通体只刷了一层桐油灰浆,灰中隐现钢骨纹路,像一头尚未睁眼却已蓄满雷霆的巨鲸。
它没装一粒米、一捆绸、一杆枪。
舱内堆满的,是三千六百只特制陶瓮——厚壁、矮颈、双层内衬桐油灰,瓮底压着铅砣,瓮口以浸盐卤七日、缠铜丝三匝的五股绞麻缆死扣封死;甲板两侧,则密密排布着六百卷同款缆绳,每卷皆用桐油浸透,再以铜箍勒紧。
没人问为什么。
连最老的舵工也只默默数着缆绳圈数,指尖摩挲铜丝时,喉结无声滚动。
谭六指率二十名固沙匠已彻夜未眠。
他们沿着退潮线,将四千二百根三丈长的硬木桩斜插进海底淤泥,倾角十七度,桩顶齐平水面之下半尺,包覆黄铜套环,不反光,不浮标,远望如海面偶然隆起的暗礁脊背。
渔民驾小舟路过,探竿试水,只觉水流忽滞、回旋怪异,有人笑骂:“这算哪门子工事?既不挡浪,也不泊船,倒像给海神扎了片哑巴林子!”
林渊听见了,只抬眼望天,看云势东聚,看风旗微颤,淡淡道:“等风来就知道了。”
风,果然来了。
三日后,未时初刻,东南天际线裂开一道焦黑缝隙——不是云,是烟。
十二艘火船破浪而来,船首堆满浸油蓬蒿,船舷绑缚数十只鼓胀油囊,囊口以火绒引线串联,尾拖铁链,只为撞上宝船一号时借势撕裂船壳,让烈焰从内而外炸开!
周砚舟立于旗舰楼橹之上,黑袍翻飞,左手执青铜罗盘,右手按在腰间倭刀柄上。
他目光扫过港口——无战船列阵,无弓弩手登垒,唯见那艘灰船静泊原地,甲板空荡,连个守卒都不见。
“愚不可及。”他冷笑,“连防都懒得防,倒省了我一把火。”
火船加速,顺风如箭。可就在距港湾十里处,异变陡生!
东北季风本该平稳推舟,却在掠过近海那一片“哑音林”时骤然扭曲——风被数千铜套折射、撕扯、对冲,形成肉眼难辨的乱流涡旋。
一艘火船船首油囊率先震颤,引线崩断,火舌“轰”地窜起!
火势逆风倒卷,舔舐邻船帆索。
第二艘慌忙转向,舵轮却卡在乱流死角,船身打横,被第三艘狠狠撞上船腰!
“咔嚓——轰!”
木屑腾空,油火爆燃,两船瞬间绞作一团火球,沉入漩涡中心。
余下十艘大乱,舵手嘶吼,桨手拼命倒划,可水流如活物般缠住船底,越挣越陷。
就在此时,三十六只改装信鸽自宝船一号桅顶振翅而起,羽翼下各系一枚拇指大小的铜管。
铃儿站在船首,指尖捏着最后一枚铜哨,吹出短促三声——那是她昨夜与李乐嫣密议定下的“风语节拍”。
鸽群掠过火船残阵上空,铜管中细密风叶悄然旋转,无声记录着每一寸气流扰动。
而船舱深处,林渊正俯身于蒸汽锅炉旁,手指抹过滚烫铜管,声音沉稳如铁铸:“开闸——接驳排水主阀,双泵反向,涡流模组,全功率。”
“哗——!!!”
船底猛然震颤,六道高压水柱自龙骨两侧喷射而出,角度精准如刀,刺入海面三尺之下,搅动暗流,生成六处逆向涡旋——正是火船惯用的潜行纵火必经水道!
水花未落,林渊已抬眸,望向远处浓烟溃散处。
他没笑。
只是轻轻抚过左掌那道血痂,仿佛在触碰三百七十二颗尚未冷却的心跳。
而此刻,千里之外,一艘沉船残骸漂浮于琉球暗礁群边缘。
一名被渔网拖上岸的火船水手浑身湿透,抖如筛糠,被押至周砚舟面前。
他刚张嘴,周砚舟的刀已架上他脖颈。
“说!那些木桩……到底是何物?!”
水手哭嚎:“不、不是桩……是‘听浪桩’!底下连着绳……绳连着岸上……船一过,绳就震,震得人耳膜疼……我们舵手……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周砚舟瞳孔骤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