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季来临前的最后一场南风,吹得明州港外的海面如墨色绸缎般翻涌。
林渊立于宝船一号甲板之上,黑袍猎猎,目光穿透层层波涛,望向那片曾燃起百艘火船、尸骨未寒的远海。
他抬起手,声音不高,却透过铜管扩音器传遍十里海岸:“千灯航,启。”
没有鼓乐,没有旌旗,只有三百艘浮灯舟缓缓离岸。
每一艘都挂着一盏鲸油灯,灯火幽蓝,在夜色中连成一条蜿蜒游动的光河,仿佛星河流淌入海。
船上无一人掌舵,只静静搁着一本《简易造船十法》、一套铁制工具包——凿、锯、锤、尺、铆钳俱全,还有一封用防水油布裹好的信,纸上无名无姓,唯有八字:
“你说要造海上之城——那就来学怎么打地基。”
李乐嫣站在他身侧,甲胄未卸,眉心紧锁。
“你真不恨?”她低声问,声音几乎被风吞没,“他烧了你的桥,焚了你建的学堂,杀了三十一名工匠、十二个通信兵……铃儿的师兄,是被活活钉死在龙骨上的。”
林渊没有回头。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铜钉的轮廓,冰冷而熟悉,像是刻进了血肉的记忆。
“我若只记得火,”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就会变成另一个放火的人。”
海风卷起他半边衣袂,露出腰间一块焦痕斑驳的木牌——那是从一名阵亡固沙匠遗体上取下的,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归舟。
“可那些死难者的家人呢?”他望着远处海平线,仿佛在对谁诉说,又像自语,“他们在等什么?等一门能轰塌敌舰的大炮?还是一具能拖回尸首的棺材?”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他们等的是回家的船。不是报仇的炮。”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舷梯传来。
铃儿狂奔而至,发辫散乱,脸上沾着咸湿海雾,手中紧紧攥着一块湿透的木牌——正是刚刚顺流返航的一艘浮灯舟所带回。
她跪倒在甲板上,双手高举木牌,指尖颤抖:“大人!……有人回信了!”
林渊接过木牌,拂去水渍。
正面是空白,背面却用炭条写着一行字,笔画颤抖,似是耗尽全力才写下:
“我想见师父……最后一次。”
风忽然静了一瞬。
李乐嫣猛地抬头,眼中掠过惊怒:“陷阱!这一定是周砚舟的计谋!他孤守荒礁,粮尽援绝,这是诱你深入,好同归于尽!”
她一声令下,影卫自暗处闪现,黑衣如鸦,刀已出鞘。
数十人迅速围拢,竟有强行扣押林渊之势。
林渊却笑了。
他笑得很淡,却带着一种无法动摇的力量。
他抬手示意影卫退下,目光扫过李乐嫣焦急的脸,轻声道:“这一趟,得我自己走。”
“为什么?”李乐嫣几乎是吼出来的。
“因为有些路,”他转身望向那片深不可测的海域,声音低沉如潮,“只能用脚量。用人的心,一步,一步,踩过去。”
他不再多言,走向小艇。
临行前,他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枚晶灰色的符印——通体由未知金属打造,内嵌微缩齿轮与符文回路,正是【神工系统】赋予他掌控“共造之智”的唯一密钥。
他将符印轻轻按在谭六指额间。
老匠头浑身一震,双目圆睁,仿佛有万千数据与记忆瞬间涌入脑海。
“若我回不来,”林渊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明日的工事,“‘共造之智’就托付给你。记住——它不该属于一个人,也不该藏于一座城。它是千万双手一起抬起来的天。”
谭六指跪地,双手抱拳,喉头滚动,终是说不出一个字。
小艇离岸时,三百盏鲸油灯仍在海上漂流,静静前行,如同引路的魂灯。
林渊独坐船尾,背影融入夜色。
海风呼啸,浪涛拍舟,他闭目片刻,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朱雀大街第一块水泥地、格物院里彻夜不熄的灯火、浪底学堂孩子们趴在图纸上临摹梁构的模样……
还有那一夜,父亲般的周文远在诏狱中用指甲写完《海防十策》,血染囚衣。
他睁开眼,望着前方漆黑如墨的海域,轻声自语:
“师父,我不是来打败你的。”
“我是来告诉你——路,其实一直都在。”
三日后,小舟抵达指定海域荒礁。
礁石嶙峋,寸草不生,唯有一人孤影伫立崖边。
周砚舟披麻戴枷,形容枯槁,手中紧握着父亲遗留的铜钉,与一把断裂的刻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