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
光阴无声,轮转一载。
对金宁仙子而言,这是她自鸿蒙初判、灵智诞生以来,最为漫长,也最为煎熬的一年。
她没有走。
那句“朕想试试”,如同九天之上最狂悖的雷音,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在她元神深处反复炸响,经久不息。
女娲娘娘“查明真相”的法旨,成了一个她无法违逆、更无法完成的枷锁。
而她那颗曾历经亿万载岁月洗礼,坚不可摧的道心,在那日神台之上,被那个男人用最粗暴的方式凿开了一道裂隙。
裂隙之中,除了挥之不去的阴影,竟还滋生出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恐惧的诡异藤蔓。
好奇。
她想亲眼看着。
看着这个胆敢向天数挥拳的狂妄人王,究竟会迎来何等惨烈,何等分崩离析的结局。
然而,现实的回应,却是一记抽在她元神之上,响亮到足以震碎她所有认知的耳光。
她敛去仙光,化作凡俗女子,行走在朝歌城的街头巷尾。
按照“封神榜”上早已注定的天数轨迹,此时的大商,应当是君王失德,妖妃惑主,朝纲败坏,奸佞横行。
放眼望去,当是千里饿殍,民不聊生,是百姓流离失所,是易子而食的人间炼狱。
可她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张老汉,今年这收成,怕是又要爆仓了吧?”
一个满面红光、身板硬朗的农人,扛着锄头,嗓门洪亮。
“嘿!托大王的洪福!自从那座神台建起来,咱这地界儿就没见过旱涝!你瞅瞅这麦子,蹿得比半大小子还高!今年收的粮食,别说吃了,我家那几个粮仓都快堆不下了!”
“听说了没?北海那边彻底消停了!那七十二路诸侯也不闹腾了,现在一个个削尖了脑袋往朝歌送奇珍异宝,就为了换大王那神台降下的神光庇护,好让他们那儿也风调雨顺呢!”
“大王万岁!”
“大商万岁!”
金宁仙子驻足在人声鼎沸的集市中央。
她听着周围那些百姓发自肺腑的欢呼与笑语,看着那一张张因富足而显得油光红润的脸庞,看着孩童们无忧无虑地追逐嬉闹。
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自我怀疑之中。
她的神念扫过全城,每一户人家的米缸都是满的,每一张面孔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期盼。
这不是伪装。
这是最真实的人间烟火,是人道气运鼎盛至极的体现。
“这……就是注定要覆亡的暴虐之朝?”
“这……就是天道之下,不得不除的昏聩人王?”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重重宫阙,望向王宫最深处。
那里,一座巍峨的神台直插云霄,终日喷薄着肉眼可见的紫金霞光,如同支撑天地的神柱,将无尽的祥瑞洒向大商四境。
这一年里,帝辛再未临朝。
他甚至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露过一次面。
所有的政务,都由比干、商容等一众老臣处理得井井有得。
所有的军机,都由太师闻仲、武成王黄飞虎调度得滴水不漏。
他仿佛成了一个彻底的“甩手掌柜”。
可金宁却看得分明,整个庞大无比的大商王朝,恰恰是围绕着他那沉默的意志,以前所未有的恐怖效率,疯狂地运转着。
此刻,寿仙宫深处的密室之内。
帝辛盘膝而坐,双目紧闭。
【人道烘炉经】的功法,已经被他催动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地。
经过整整一年的沉淀与积累,他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彻底蜕变成了一座微缩的、永不停歇的烘炉。
它们贪婪地、疯狂地吞噬着自神台转化而来的、精纯至极的国运之力。
那股力量,源自于万万子民的每一份饱食,每一声欢笑,每一次对人王的拥戴。
他的肉身,早已脱离了凡胎的范畴。
肌肤之下,不再是殷红的血肉,而是流淌着一层如暖玉般温润,又如神金般坚凝不朽的光泽。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绵长而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