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迎着贾珏审视的目光丝毫不躲,仍是淡淡道:“奴婢是国公府旧人的遗腹,三爷若要刨根问底,只管去问老爷便是。”
正说着,邢夫人已带着王善宝家的迈步进来,后头跟着绿衣,再后头是一群婆子丫鬟,抬着堆成小山的书箱。
“给太太请安——”贾珏忙起身相迎,礼数周全。
邢夫人见他如此恭谨,又听他亲口称“太太”,脸上立刻堆起笑来。要知这府里上下都喊她“大太太”,连嫡子贾琏、儿媳王熙凤也这般称呼,反倒是贾政家的才配“太太”二字。这一个“大”字,哪里是敬重?倒像根刺扎在喉头,让她憋屈得慌。
“珏哥儿,这些书是从老爷书房搬来的。让绿衣带着人布置,你表妹快到了,快去换身行头,随我去那边见人。”
贾珏低头瞅了瞅自己衣裳,确实有些寒碜:“是,太太稍等,让桃夭帮我换衣,我不大会弄。”
“是,三爷。”
桃夭服侍着贾珏换了身簇新的宝蓝锦袍,束上紫金冠,整个人竟似换了个人似的。绿衣在旁瞧着,忍不住夸了两句,桃夭却垂眸不语,面上半分波澜也无。
赦老爷交代要好好照应表妹,贾珏倒也存了几分好奇——想瞧瞧这表妹与八七版电视剧里的林黛玉有何不同,更想挡一挡那“大脸宝”,免得老太太又把黛玉和那废物安排在一处住,折了贾府的气数。
自打摸清了自己的天赋,又得了赦老爷的全力支持,贾珏的心态早翻了天。从前他最惦记的,是如何带迎春逃出这贾府的泥潭;至于旁人,他便是想管也力不从心。如今不同了,有了天赋傍身,有了赦老爷撑腰,许多规矩都得改一改——当然得打着赦老爷的旗号,毕竟他是荣国府袭爵的人,这“老虎皮”可比自己好用多了。
东路院到荣庆堂不算近,邢夫人素日坐轿,贾珏倒不讲究,便跟着轿子步行。桃夭见他没吩咐,也自觉跟了上来。
荣庆堂内,贾母坐在上首,王夫人、三春都已到齐,正陪着老太太说笑。邢夫人领着贾珏进来时,王夫人脸上的笑顿时僵住,眼底闪过一丝阴戾,快得让人抓不住。
不知是不是受了前身的余韵影响,贾珏如今的感知比从前敏锐许多。王夫人那转瞬即逝的表情,竟让他心底泛起一阵寒意——这恶妇,怕不是要置我于死地?
探春、惜春瞧见贾珏,齐齐瞪圆了眼睛——要知贾珏可从没踏进过荣庆堂半步。迎春先是诧异,随即攥紧帕子,指尖都泛了白。
“这是谁家的俊俏郎君?”贾母素来喜欢漂亮孩子,不论男女,只要生得俊,总要多看两眼。
邢夫人忙笑道:“老太太,这是咱家珏哥儿。珏哥儿,快给老祖宗请安。”
贾珏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礼:“孙儿给老祖宗请安,给二太太请安,见过三位姐姐妹妹。”
“珏哥儿?可是和宝玉同年同月同日生的那个?”贾母先是一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竟猛地站起身:“不是说珏哥儿脑子不灵光吗?这、这竟好了?”
“可不就是好了嘛,老祖宗。”邢夫人笑着瞥了王夫人一眼,故意拖长声调:“说来还得谢咱家宝玉——要不是他支使珏哥儿去举石狮子,砸了脑袋,哪能有这遇难成祥的福分?”
王夫人那略显宽大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贾母却喜得直拍手:“我就说宝玉是咱家的福星!你们瞧瞧,这可不是应验了?”
贾珏站在一旁,只觉哑口无言——都说老太太偏心,没想到偏得这般离谱,连是非都不分了。
邢夫人更憋屈,原想告宝玉一状,谁知反成了夸他的由头。
“珏哥儿,过来让老祖宗仔细瞧瞧。”贾母却顾不得这些,招手让他上前。
贾珏依言走过去,贾母拉着他的手端详半晌,又转向邢夫人:“往后珏哥儿就搬来我这儿住吧,他老子那副德行,跟着他岂不毁了我贾家的麒麟儿?”
贾珏全然没料到老祖宗竟会来这么一招,要把自己留在身边照看?往日自己浑浑噩噩痴傻时,怎么不见她如此慈爱?如今瞧着自己清醒了,倒想起要带在身边尽这份“仁慈”了?
可贾珏才不愿像宝玉那般,做个老封君闲暇时逗趣取乐的玩意儿。他忙推辞道:“老祖宗,我还是留在老爷跟前尽孝吧,老爷太太待我极好,实在舍不得离了他们。”
贾母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几分,原就存着几分试探的心思,见贾珏不领情,便也不再强求:“罢了,你便跟着你父亲罢。”说罢便命人扶她坐下,虽有不悦,倒也没再坚持。
正说话间,外头有婆子进来禀报,说林姑娘已到了二门,正往里走呢。话音刚落,便见帘栊轻启,一位柔弱纤细的少女款步而入。
贾珏抬眼一瞧,顿时眼前一亮——好一个林黛玉!当真如钟灵毓秀的绛珠仙草降世,眉目含情,容色倾城,竟比戏文里唱的、画中绘的还要美上三分,叫人一见便挪不开眼。
贾母等不及黛玉行礼,便快步上前将她搂入怀中,祖孙俩抱头痛哭,直哭了半晌才渐渐止住。随后又引着黛玉见过邢夫人、王夫人,又与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相互见礼。
“这是你大舅家的珏哥儿。”贾母指了指贾珏,顿了顿又补充道:“瞧我这记性,珏哥儿和宝玉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比你长一岁,你唤他三哥哥便是。”
黛玉闻言一怔,早先她便注意到贾珏了,只觉得亲切得很,像是在哪儿见过似的。原以为是二舅家那个衔玉而生的宝玉,可母亲曾说过大舅家的珏哥儿是个痴儿,如今瞧着却与传闻不同。她心下疑惑,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柔声唤了句:“三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