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克站在栈道尽头,脚下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那地底的脉搏嗡鸣在这里达到了最强,仿佛整个球形空间都在随之共振。他低头看着手中光芒越来越盛、甚至开始微微发烫的符节钥匙,又看向前方那静默的、仿佛等待了千万年的升降平台,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父亲临终前紧握这半块“烂铁”的画面,族人挣扎求生的惨状,沙漠中无尽的风沙和废墟……所有的愤怒、痛苦、疑惑,此刻都被这远古的宏伟造物压成了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重。
“它……在等我。”霍克的声音干涩无比。
蕾拉走到他身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平台和深渊:“有把握吗?”
霍克没有直接回答,他深吸了一口那粘稠而沉重的空气,眼神变得狠厉而决绝:“有没有把握,都得走这一趟。”他回头,目光扫过自己的手下,扫过李维、蕾拉等人,“怕死的,现在可以留在这儿。”
没有人动。掘锈帮的成员们尽管眼中有着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这古老奇迹和首领决心点燃的、近乎狂热的激动。李维等人更不可能退缩。
霍克咧嘴,露出一口黄牙,那笑容在微光下显得有些狰狞,又有些悲壮。“好,那就让我们看看,这鬼东西到底要把我们送到哪个地狱……或者天堂。”
他不再犹豫,助跑两步,猛地一跃,稳稳落在布满灰尘的升降平台边缘。巨大的平台纹丝不动,显示出惊人的稳定性。
其他人依次跳过。当所有人都登上平台后,那种悬浮于无尽深渊之上的不真实感愈发强烈。
霍克一步步走向中央的石台,脚步在积尘上留下清晰的印记。他站在石台前,最后看了一眼手中光芒流转、仿佛有生命般的完整符节,然后,双手将其高高举起,对准了那个凹陷。
没有吟唱,没有咒文,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就在符节与凹陷接触的刹那——
“铿!”
一声低沉、恢弘、仿佛自地心深处传来的鸣响震撼了整个空间!八根巨柱从底部开始,一道道幽蓝色的光纹迅速向上蔓延点亮,那些镂空穹顶上的星辰轨迹花纹次第绽放出柔和却穿透力极强的星光!平台表面厚厚的灰尘被无形力场震开,露出下面复杂精密到令人目眩的魔法纹路,所有纹路都朝着中央石台汇聚,光芒流淌,如同苏醒的血管!
霍克手中的符节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蓝光,光柱冲天而起,与穹顶的星光连接,整个平台剧烈一震,开始下坠。
不,不是下坠,而是被某种温和却无可抗拒的巨大力量平稳地承接住,开始向下沉降,那环绕平台的球形空间内壁,开始浮现出更加巨大、更加古老的浮雕光影——那是连绵的山脉、浮空的城市、穿梭的星舟、繁荣的精灵文明……影像飞速流转,仿佛在倒叙时光。
几分钟后,平台的震动逐渐平缓,周围的影像开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璀璨的星空穹顶,以及一个黑漆漆看不到头的甬道,众人走下平台,进入甬道,靴底与地面接触,发出清晰的“嗒、嗒”声,在过分静谧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让人心悸。走了约百米,前方黑暗依旧浓重,唯有手中的照明工具切割出一小片摇晃的光域。
忽然,走在最前列的蕾拉毫无征兆地刹住脚步,长剑“锵”一声半出鞘,厉喝,“谁!”
光域边缘的黑暗,如同墨汁般蠕动起来。一个半透明的、身形模糊的灵体从中“渗”了出来。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一团飘忽的雾气,时而又隐约凝聚出类似人形的轮廓。它没有眼睛,但所有人都感到一道冰冷、玩味、充满非人好奇心的“视线”扫过全身。
“嘻嘻嘻……”一阵轻快的、孩童般的笑声在每个人心底直接响起,与这古老肃杀的环境格格不入,却让人汗毛倒竖,“几百年了,终于有新的探险者来到了这里,但是如果没有埋骨在这里的心里预期,我劝诸位还是原路返回吧,因为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将面临什么样的恐怖。”
灵体绕着他们飘了半圈,那无形的“目光”尤其在霍克手中的钥匙和李维掌心的碎片上停留了片刻。
“勇气可嘉,愚蠢也可嘉,”它的“声音”变得如同耳语,带着诱哄般的甜腻,它顿了顿,形体倏然散开,又在他们身后重新聚拢,语气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蛊惑:
“当然啦,如果你们执意要找死,并且……奇迹般地成功了,记得……来下水道的狭间找我。”
笑声袅袅消散,灵体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悄无声息地融进四周的黑暗,再无痕迹,甬道重归死寂,但那灵体留下的寒意却更深地渗入骨髓。众人静立片刻,唯有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声在封闭空间内鼓噪。
霍克啐了一口,将钥匙攥得更紧,仿佛要捏碎那冰凉的金属。“装神弄鬼。”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走!管它下面是刀山火海还是幽灵老巢,老子今天非要瞧个明白!”
队伍再次移动,步伐比之前更沉,也更坚定。灵体的警告非但未能吓退他们,反而像一针催化剂,将疑虑和恐惧熬成了破釜沉舟的决心。甬道似乎永无尽头,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只有脚步声和光源在无尽通道中反复折返,制造出诡谲的回响,仿佛有看不见的东西在亦步亦趋。
不知走了多久,时间感在这里彻底迷失。就在连最坚韧的格隆都开始感到精神上的疲惫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不同——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一种极幽微、极遥远的、仿佛蒙着厚厚尘垢的光。
那光并非来自他们手中的任何照明工具。它自身似乎就在那里,恒定,微弱,弥散在空气里。
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光晕逐渐扩大,从一丝微芒,变成一片朦胧的光幕,最终,他们走出了甬道口。
然后,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失去了语言的能力,甚至短暂地忘记了呼吸。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得无法形容的天然(或近乎天然)洞窟的边缘。脚下并非实地,而是一道陡峭的、刀劈斧凿般的悬崖。悬崖之下,是望不见底、也望不见边际的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