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世家冷语·说书燃志
马蹄声碾过干涸的水迹,碎石轻跳。那两匹枣红马并未停驻,只在经过书院门前时稍稍偏转方向,刻意贴近街沿而行。泥点溅起,落于门框,也沾上萧明熹的裙裾。
她未退。
指甲仍嵌在掌心,四道月牙痕深陷皮肉,血丝从指缝渗出,滴在青石板上,凝成一点暗红。她不动声色地松开手,将掌心血迹抹在袖口内侧,随即抬袖掩唇。一阵剧烈的咳意自肺腑翻涌而出,她背靠门框,肩胛骨抵住粗糙木面,喉间腥甜漫上,终于喷出一口血雾。
绣着北斗七星的帕子悄然抽出,覆于唇前。血顺着织线晕染,星图渐次模糊,第七颗星尚未填满,她已将帕子折起,藏入袖中。袖口垂落,遮住所有痕迹。
“女子读书?”马上一人冷笑,声音拖得极长,“不过是为嫁个好夫婿罢了。”
另一人接话:“听说昨儿有个樵夫的女儿也来了?穿得跟扫灶的似的,倒想进堂屋坐席?”
“可不是。这书院建得倒是快,也不知三年后还能不能立得住。”
“我看啊,等郡主一走,立马塌。”
几人哄笑,马鞭甩动,抽打空气作响。他们并不看萧明熹,仿佛她只是街边一块碍事的石头,连羞辱都懒得正眼相待。笑声远去,马蹄渐稀,最终消失在西街尽头。
街面重归寂静。
百姓依旧聚在对面,三五成群,却无人再靠近。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有人悄悄拉孩子后退半步。温如玉早已不见踪影,不知何时进了书院,抑或转身离去。匠人收了梯子与铜钩,悄然退场。那块“女子书院”的新匾悬在梁上,桐木漆色未干,在日光下泛着微涩的光。
风起。
素麻布帘被吹离门框,啪地一声拍打回来,又扬起一角。灰尘浮起,在阳光中缓缓旋转。
就在这刹那的声响里,街角茶棚传来“啪”的一声脆响——惊堂木落下。
众人皆惊。
三丈外,一张小桌,一把竹椅,一个灰衣老者端坐其后。他须发花白,面容枯瘦,手中握着一块油亮乌黑的木头,方才那一拍,力道沉实,震得桌上粗瓷碗微微跳动。
他不开腔,先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目光如钉,直视前方。
“话说前朝女相吕雉——”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整条街道,“如何助夫定鼎天下!”
满街哗然。
挑担的小贩停下脚步,扁担压着肩膀,却不卸下。两个孩童原本蹲在地上玩石子,猛地抬头。卖炊饼的老汉忘了掀笼盖,热气扑了他一脸。几个妇人交头接耳,忽而又噤声,只敢用眼角偷瞄那说书人。
吕雉之名,非寻常故事。
那是曾代帝理政、执掌刑赏、令百官俯首的女子。史书不载其功,野谈却传其威。有人说她毒杀功臣,有人说她护国十年。但她确曾坐在紫宸殿上,批阅奏章,调兵遣将,令万民称“后”。
而这名字,此刻竟从街头说书人口中喊出,且是为“女子读书”张目?
“诸位可知,吕后少时,亦无师可拜?”说书人再拍惊堂木,声如裂帛,“父不许,兄不让,她每日跪于县学墙外,听先生讲《春秋》。听得一字,记于掌心;记下一字,刻于树皮。三年后,县令考童生,她代弟应试,文章压榜,全县震惊!”
人群骚动。
有人往前挪了半步,又缩回。有少年踮脚张望,被母亲拽住胳膊。一个老儒生模样的人拄着拐杖站在外围,嘴唇微动,似要开口斥责,终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