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才女入朝·老臣再阻
晨光穿过政事堂高窗,落在青砖地上,切出一道斜直的明暗分界。萧明熹坐在侧席,背脊贴着乌木椅靠,未束冠,发丝垂落肩头,一缕沾在唇角干涸的血痕上。她右手按膝,左手藏于袖中,指腹摩挲着帕子边缘——那块绣北斗七星的帕子已浸透,湿重得坠手。
堂内静得能听见炭盆里松枝爆裂的轻响。
片刻前,温如玉踏入门槛。她穿青色官袍,布料是粗麻混绢,袖口磨出毛边,腰间系一条旧革带。手中捧笏,步子稳,脚跟落地无声。走到堂心,停住,低头看自己影子在地砖上的形状,像一把插进石缝的刀。
礼部老臣坐在主案后,五十上下,山羊胡修剪齐整,指甲留得比女子还长。他盯着温如玉,眼珠不动,直到她站定,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瓷与牙相碰,发出短促一磕。
“啪!”
茶盏砸在案上,盖飞了出去,在砖面滚两圈,停在温如玉鞋尖前三寸。茶水泼开,洇湿她袍角,留下一圈深痕。
“女子入朝,成何体统!”老臣声音不高,却字字咬实,“祖制有言,妇人不得预政。你设才名试,已是僭越;今令此等寒门女着官服立于朝堂,是要毁纲乱常?”
温如玉未动。她依旧低着头,但肩线绷紧了一瞬。
萧明熹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老臣眼皮跳了跳。她缓缓起身,一步跨下台阶,走至两人之间。距离老臣三尺时停下,忽然抬手,按住他腕骨。
老臣猛地抽手,却被她死死扣住。她的手指冰凉,力道却不小,腕上脉搏被压得几乎断流。
“您说体统。”萧明熹开口,嗓音哑,尾音拖着痰响,“可她是以才名试榜首身份来的。三百考生,她策论第一,经义通考无错漏,连《周礼·天官》中‘膳夫掌膳羞’条都能背出注疏原文。您若不服,不如与她辩一辩《六韬》?”
老臣脸色涨红:“荒唐!老夫位列九卿,岂能与一女子当堂论经?”
“那就不是体统问题。”萧明熹松开手,退半步,又咳出一口血,滴在青砖上,黑红一片,“是您怕输。”
她说话时未看温如玉,也未再看老臣,只低头盯着自己靴尖。血珠顺着唇角滑下,在下巴悬了片刻,最终坠落,正落在那摊茶渍边缘,晕开一丝猩红。
老臣没再动。他坐着,手搁在案沿,五指张开,像要抓什么,又不敢真去碰。目光扫过温如玉的背影——单薄,肩胛骨凸出,官袍空荡荡挂在身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看得出来,这人站得极稳。
政事堂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是轮值小吏换岗。堂内三人如石雕,无人接话。
萧明熹慢慢走回侧席,坐下。动作迟缓,似每挪一寸都耗力气。她将染血的帕子从袖中抽出,放在膝上。帕面朝上,北斗七星被血浸糊,只剩几个暗点。
“您刚才说‘此等寒门女’。”她语气平了,“可您可知她父是樵夫,卖柴供她兄长读书?她抄书十年,日写三千字,墨汁染透三件冬衣。兄长中秀才那年,要把她卖给富商作妾,换二十两银子续弦。她逃了三天,脚底磨烂,躲在城南义庄棺材堆里,靠偷香火供果活命。”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老臣:“您觉得,这样的人,不该来?”
老臣嘴唇动了动,终未出声。
萧明熹不等他答,转向温如玉:“你来说。”
温如玉抬起头。脸上无泪,也无怒,只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她上前半步,双手捧笏,声如清泉:“学生温如玉,奉诏入政事堂候职,请大人指教。”
话毕,躬身一礼。动作标准,不多一分,不少一厘。
老臣终于动了。他伸手,拾起案上茶盏残片,指尖划过缺口,留下一道细痕。血珠渗出,他也不擦,任它滴在公文上,洇开一团。
“才名试是你们定的规矩。”他冷冷道,“可朝廷用人,不在一纸试卷。军政大事,岂容儿戏?”
“所以您可以当场出题。”萧明熹打断,“策论、经义、实务皆可。她若答不出,我立刻撤她任职文书,永不提女子入仕四字。”
老臣眯眼:“你拿制度赌?”
“我拿她十八年苦读赌。”萧明熹声音轻了,却更沉,“她等这一天,等了十八年。您若真有疑虑,不如现在就问。”
堂内复归寂静。
窗外风起,吹动檐角铜铃,叮当两声。阳光移了半寸,照到温如玉脸上。她额角有汗,顺着鬓边滑下,滴在领口,洇出一点深色。
老臣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冷笑:“好啊。既然要考,那就考《六韬·龙韬》中‘选将之道’。你说她策论第一,我就问这一篇。请她现场作答,千字以内,限一炷香。”
他说完,抬手拍案。一名书吏应声而入,捧来香炉与纸笔,置于堂中矮几上。点香,火光一闪,青烟笔直升起。
温如玉走过去,执笔蘸墨,未急落笔。她先整了整衣袖,将笏板放在一旁,然后才提笔,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将者,智信仁勇严也。”
笔画端正,无颤。
萧明熹闭了闭眼。再睁时,目光落在老臣脸上。他正死死盯着温如玉的背影,手指抠着茶盏碎片,指节发白。
她忽然道:“您知道她为什么能在才名试拿第一吗?”
老臣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