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未让内侍接,亲自走下龙座,夺过信笺,撕开封口,抽出内容,逐字细读。
殿内死寂。
风吹动殿角铜铃,响了一声,又止。
皇帝的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铁青。他猛地抬头,眼中怒火如焚,声音震得梁上尘灰簌落:“牵出半朝臣?!”
无人应答。
群臣僵立原地,如同泥塑木雕。方才还敢冷笑之人,此刻额头冷汗涔涔,有人双腿微颤,几乎站立不住。一名老臣手中象牙笏板“啪”地落地,碎成两截,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地面,仿佛那裂痕便是自己命运的预兆。
皇帝将信狠狠摔在龙案之上,震翻了茶盏,热水泼洒,浸湿了奏本边角。
“谁经手过这批账册?”他厉声问。
“刑部主簿三人,大理寺录事一人,另有两名书吏曾借阅副本。”萧明熹答,“所有接触者皆有登记,臣已整理名录,可随时提审。”
“立刻查封原档!”皇帝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违者以同谋论处!”
“是。”她应声,仍跪未起。
“你……”皇帝盯着她,喘息粗重,“你早知今日?”
“臣不知陛下何时会信。”她平静道,“但知逆案必查,迟早而已。”
皇帝久久不语。他站在龙案前,背对群臣,望着殿外天光。那光刺眼,却不暖。
良久,他缓缓坐下,声音低沉:“你起来吧。”
她依令起身,动作稳当,未借力于人。站定后,左手轻按肋骨处,那里传来一阵钝痛,似有锯齿在缓慢拉扯。她未咳,只是将手收回袖中,指尖捏住一片未染血的帕子,轻轻摩挲。
皇帝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恢复威仪。
“此案交由你彻查。”他说,“三日内,呈初步供词名录。凡涉其中者,不论品级,一律羁押候审。”
“臣领旨。”她躬身。
“另。”他顿了顿,“自即日起,准你持印入殿,参与机要议事。若有阻拦者,以抗旨论。”
她低头,眉心朱砂痣颜色稍深,像被无形之火点燃了一瞬。
“谢陛下。”
她退至殿角,立定。未归班列,亦未离殿,就站在光影交界处,身影半明半暗。
殿内群臣依旧无人敢动。有人偷瞥她,目光触及她鬓边玉兰钿簪时,迅速收回。那朵玉兰静立发间,花蕊中藏针,无人知晓何时会射出。
皇帝挥袖:“退朝。”
无人应声。众人迟疑片刻,才陆续转身,脚步沉重,踏上归途。那碎裂的笏板无人拾起,孤零零躺在青砖上,裂口朝天。
萧明熹未动。
她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直至殿内只剩帝王与内侍的呼吸。
风从殿门吹入,掀动她袖角。她从袖中取出那片残纸,终于展开。
除了“毒”字,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新旧不一,像是拼接而成:
“……库中银未清,人尚在。”
她凝视片刻,将其折好,放入乌木匣底层,压在账本之下。
远处钟鼓楼传来午时三刻的钟声,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