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着他。
月光破云而出,照在他脸上。雨水冲刷眉目,显出少有的清晰轮廓。他不像从前那样温润如玉,此刻眼神锐利,像一把出鞘未尽的刀。
“你不怕吗?”她问,“不怕我终究撑不住,先一步走了?”
“怕。”他承认,“每夜听见你咳,我都怕。但我更怕你活着时,我没敢站出来,说一句‘我陪你’。”
她闭眼。
再睁时,雨水顺着睫毛落下,像泪。
她没说话,也没动。
他站着,衣襟仍敞,胎记暴露在夜风里,雨水顺着锁骨流进胸膛。他不整理,也不遮掩,仿佛那道印记从此无需隐藏。
远处钟楼敲响二更。
雨势渐歇,檐水由密转疏。一轮残月浮出云层,照在庭院石径上,映出两人身影。她站在前,他立于后,相距一步,却像隔了整段过往。
她忽然开口:“我记得第一次见你,是在春祭太庙。你扮游方医,替我诊脉,说我活不过三年。我当时冷笑,说你也未必能活到明年。”
“我说对了。”他低声,“你确实只剩三年。”
“可你错了。”她转过身,正面对他,“你说我会死于权斗,其实我最怕的,是死时身边无人知我所求。”
他看着她。
她眉间朱砂痣微微发深,像一点将燃的火。
“你要留下,就得明白一件事。”她说,“我不是需要保护的弱者。我要走的路,注定满身血污。你若随我,就不能再以守护之名束缚我。你可以与我同行,但不能替我决定方向。”
“我懂。”他说,“我不替你选路,只与你共行。”
她垂眸,指尖再次抚过袖中帕子位置,确认它还在。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按在他左肩胎记上。掌心贴肉,感受到那片皮肤的灼热。
“那就……”她声音极轻,几乎被雨声盖过,“别让我回头时,看不见你。”
他没动,呼吸却滞了一瞬。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收回手,转身朝内宅走去。步伐依旧虚浮,但比之前稳了些。银丝软甲在月光下泛出冷光,裙摆拖过湿砖,留下一道蜿蜒水痕。
他站在原地,未追,未语。
衣襟依旧敞开,胎记裸露,雨水顺着伤口旧痕流下。他缓缓抬手,将裂开的衣领轻轻合拢,却没有系紧。那一角布料松松垂着,像一道未缝合的伤。
她走到院门边,忽顿步。
没有回头,只低声说:“三日后,城楼见。”
说完,抬脚跨过门槛,身影消失在回廊深处。
他立于庭中,雨已停。残月照地,树影横斜。他抬头望了一眼城楼方向,那里漆黑一片,不见灯火。
他低头,看见自己方才站立之处,砖缝里有一片草芽被踩断,汁液渗出,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他迈步离开,脚步沉稳,踏过断草,走向府外长街。
身后庭院寂静无声,唯有风穿过玉兰钿簪,发出细微震颤,像一声未落尽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