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民团扩编·边关援军
校场旗杆的铁底座陷进夯土三寸,萧明熹的手指搭在杆身,掌心抵住一道旧裂痕。风从西面吹来,卷起她袖口未系的缎带,那头飘向三千列队女兵的方阵。她们站在午后斜阳里,灰布短打统一扎进皮靿靴,发辫盘紧压帽,每人肩后斜插一张漆弓。弓梢齐平如削,映出天边薄云。
将领踏步上前,甲片撞出一声脆响。他拱手,声音压过远处马厩传来的嘶鸣:“郡主,她们已能开三石弓。”话落,右臂平举一挥。
前排十人应令出列,取弓搭箭,拉弦至耳。弓体弯曲成满月状,箭镞对准百步外的靶心。放箭声整齐如劈竹,十支羽箭同时钉入红心,其中三支贯穿前箭尾羽,木屑飞溅。
第二轮,五十人齐射。箭雨覆盖五丈宽区域,靶面密布箭簇,如同刺猬张开棘刺。
第三轮,三百人轮番抛射,箭矢划出高弧,落地时插入泥中半尺,形成阻马桩般的屏障。
全程无一人喘息失序,亦无杂音交头。只闻弓弦震颤、箭羽破空、箭杆入土的闷响。最后一拨箭落定,场上静得能听见箭尾翎毛在风中轻颤。
萧明熹没看靶场。她盯着第一排最左侧那个姑娘——颧骨上有道新结的痂,是半月前试拉硬弓时被反弹弓梢刮破的。如今她站得笔直,手背青筋凸起,指节因长期握弓磨出厚茧。这人姓陈,父亲死于北狄劫掠,母亲带着三个孩子沿街乞讨两年,去年冬被七州商会收编进织坊,她自愿报名入训。
“够了。”萧明熹开口。
将领收势,转身抱拳:“请郡主示下。”
她咳了一声,喉间泛上铁锈味,强行咽下。袖口滑出半寸帕角,未沾血。目光扫过整片方阵,三千双眼睛回望着她,没有闪避,没有惶恐,也没有狂热。只有一种沉实的等待,像农夫等雨,像更夫等更。
“明日出发。”她说,“去边关。”
话音不高,却顺着风送到了最后一排。有人肩膀微动,有人低头抿唇,但无人出声。片刻后,前排一人缓缓举起右臂,继而第二人、第三人……直至整片方阵抬起手臂,掌心向外,拇指与食指捏成环形——这是民团内部约定的无声回应:听令,必行。
将领单膝跪地,重甲砸进泥土:“遵令!即刻调度粮草、兵器、驿程安排,今夜子时前完成整备。”
他起身欲走,又被叫住。
“带上医箱。”萧明熹说,“每队配两名识字者,随身携带记事册。每日行程、伤病人数、粮耗水量,逐条登记。七州商会派来的账房会沿途接应。”
“是。”
“另传话下去,”她顿了顿,“若遇敌,不许擅自冲锋。以守为主,等哨骑回报主力动向。你们不是死士,是活着回来的人。”
将领垂首:“末将明白。”
他快步离去,靴印在干燥的地面上拖出长长沟痕。传令兵随即奔出校场,马蹄声由近及远。
风忽然大了些,吹动旗杆顶端的三角纛旗,猎猎作响。萧明熹仍倚着旗杆,指节发白。肋骨下方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像是有把生锈的小刀在里面来回拉动。她闭眼两息,再睁时,裴镜辞已站在五步之外。
他没穿官服,仍是素青长衫,袖口卷起一截,露出小臂上几道未愈的擦伤。那是腾冲古道突围时留下的,当时火药引信燃至三分之二,他用匕首割断绑在脚踝的绳索才挣脱塌方石堆。此刻他眉头锁着,视线落在她脸上。
“你的身体……”他说。
“还没断气。”她扯了扯嘴角,动作牵动喉管,一口血涌上来,被她侧头吐在旗杆基座旁的尘土里。暗红迅速被黄土吸住,只剩一点湿痕。
裴镜辞上前半步,又止住。他知道她不愿被人扶。
“你不是下令让她们去边关协防吗?”他问,“你自己去做什么?”
“命令和亲眼看着,不一样。”她说,“我要知道她们能不能在雪地里熬过一夜,能不能背着伤员走十里山路,能不能面对骑兵冲锋时不散阵。”
“你可以派监军。”
“监军看不到我想看的东西。”
“那你至少该坐车,不该步行跟队。”
“我若坐车,她们就会以为这条路可以偷懒。”她抬手按住左胸,那里跳得不稳,“况且,死之前,总得看完这场戏。”
裴镜辞沉默。他知道她说的“戏”是什么——不是一场胜仗,不是一次捷报,而是女子能否真正执兵权、守疆土、立于史册而不被抹去的过程。这场戏一旦开场,就不会轻易落幕。
“你会死在路上。”他说。
“也许。”她点头,“但不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