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将此卷呈提举司备案,另抄三份,一份送户部陈员外郎,一份交礼部修书局,一份……留我这里。”她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女子无才’。”
温如玉抬头,眼中泛起水光,却强忍未落。她深深一揖,转身退出正厅。
门被轻轻掩上。
厅内重归寂静。
裴镜辞仍立于原地,目光落在那卷册上,片刻后移向萧明熹。她闭目靠在椅背,指尖搭在腕脉,测算心跳节奏。烛火照出她脸上几不可察的青灰,唇色近乎透明。
“你还撑得住?”他问。
她睁眼,看了他一眼,又望向墙上舆图。
“北狄不会等我痊愈。”她说,“我也不会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她缓缓起身,走到案前,重新展开温如玉留下的考题卷册。指尖划过纸面,在“女子继产”一题上停留片刻,然后抽出腰间玉兰钿簪,蘸墨在页脚添了一行小字:
“若母亡父在,女可否承户主之权?”
写完,她将簪子插回鬓边,动作稳定,未有一丝颤抖。
裴镜辞走近,低声问:“这是要逼礼部表态?”
“不是逼。”她望着烛火,“是给他们一个选择的机会。要么跟着改,要么被踢出去。”
她将卷册推至案心,不再看它。
厅外天色渐暗,暮云沉沉压着屋檐。风穿回廊,吹动檐铃一声轻响。院中落叶被卷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
萧明熹站在灯影交界处,身影拉得很长。她未再说话,只是盯着那幅北狄舆图,仿佛在数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可以点燃的火点。
裴镜辞站在她斜后方,不动,不语。
时间一点点过去。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响。
她忽然轻咳一声,抬手掩唇,掌心微湿。收回手时,七星帕一角从袖中滑出,边缘已染一点暗红。
她将帕子攥紧,重新藏入袖中。
“你该休息了。”裴镜辞说。
她摇头。
“现在不行。”她说,“棋才布到一半。”
她转身走回案前,提起笔,在空白纸上写下三个地名:黑水河、白狼原、通州驿。每个名字下画一道横线,像在标记倒计时。
写完,她放下笔,指尖轻轻敲击案面,节奏稳定,如同军令传鼓。
裴镜辞看着她,忽然开口:“你到底预知到了什么?”
她抬眼看他,目光清冷。
“我没有预知。”她说,“我只是知道,他们一定会再来。”
风从窗外灌入,吹熄一侧烛火。余下一盏灯火摇曳,映着她眉间朱砂痣渐渐转深,像一颗即将燃起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