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镜辞终于动了。
他转身,朝殿门走去。步履未变,仍是那般沉稳,可每一步落下,朝服下摆都微微震颤,仿佛肩头那团火焰正顺着筋络蔓延至足底。
他走出金殿,穿过丹陛,踏上白玉石桥。
桥下流水无声,倒映着他身影。水面晃动,胎记在光影里明明灭灭,像一颗将燃未燃的星。
郡主府内室,窗棂半开。
萧明熹倚坐在紫檀圈椅中,膝上搭着一条素青锦毯。窗外朝鼓声隐隐传来,一声,两声,三声。她指尖搭在扶手上,指节泛白,指甲边缘透出青灰。
手中握着一方帕子。
北斗七星绣得极细,银线在晨光里泛冷。第七星位置,一点暗红早已干涸,硬如砂砾。
她忽然咳了一声。
极轻,像羽毛擦过瓷盏。唇角溢出一线血丝,细如发,却鲜红欲滴。她未抬手,任其蜿蜒而下,滴在帕上。
血珠坠落,正中第七星中心。
织物吸饱血色,晕开一小片湿润暗斑,边缘微微发黑,像墨汁渗入宣纸。她闭目,睫毛颤了一下,再未动。
云枝端着药碗立在门边,没敢进来。
碗中药气苦涩,浮着几片未化尽的姜丝。她看着郡主垂落的手腕,银丝软甲缝隙里露出一截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皮下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风从窗缝钻入,掀动案角一张纸。
那是今早刚送来的《朝会纪要》,墨迹未干。最末一行写着:“裴镜辞,授监察御史,即日赴任。”
纸页翻动,发出极轻的沙响。
萧明熹仍闭着眼,呼吸浅而长。她左手搁在膝上,袖口微滑,露出半截手腕。腕骨嶙峋,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淡青脉络。那里没有血色,只有冷。
她忽然睁开眼。
目光落向窗外。宫墙高耸,飞檐如刃,切开一片青灰天空。她没看那堵墙,也没看那片天,只盯着墙根一处阴影——那里蹲着一只灰雀,正低头啄食昨夜未扫尽的雪粒。
她盯着那只鸟,看了很久。
直到它振翅飞起,掠过宫墙,飞向更远的地方。
她才慢慢收回视线。
指尖动了动,将帕子往掌心收拢。血迹在布面上拖出一道细痕,像星轨偏移。
她没擦。
也没唤人。
只是将帕子攥紧,指节绷得发白,银线北斗在她掌心硌出细痕。
窗外鼓声停了。
风也停了。
灰雀飞走的地方,天空空荡荡,只剩一线云,薄而直,像刀锋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