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死。”萧明熹说,“她逃出京城那日,被乞儿推下桥,摔断了腿。她在慈济堂活了下来,靠抄佛经换饭吃。你每月去看她,却不认她身份,只当她是孤女。你怕牵连,对不对?”
沈青崖后退一步,脚跟撞上门框。
“你嘴上说着祖制纲常,心里却清楚——女子有才,未必不如男。你侄女有才,却被你府中妇人毁了一生。你不敢争,不敢查,只把委屈咽下去,然后转身来拦这些素不相识的女子?”
她的声音冷下来:“你拦的不是制度,沈青崖。你拦的是你自己心里那点羞耻。”
沈青崖没动。他的官袍下摆垂在地上,不知何时蹭到了门槛外的湿泥。他站着,背抵门框,手中文书滑落,掉在血迹旁。
那滴血还在蔓延,已将“女子可入仕”五字连成一片暗红。
温如玉看着他,握笔的手微微发抖。她没说话,只将朱笔重新蘸满,对着那行被血染过的字,又重重圈了一道。
沈青崖低头,看见自己鞋尖浸在湿泥里。他慢慢弯下腰,想捡起地上的文书,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他的袖口垂落,扫过地面,沾了灰,也沾了血。
他没擦。
萧明熹没再看他。她转身走到案前,拿起那页染血的条例,指尖抚过“入仕”二字,血迹未干,粘在她指腹上。她将纸折好,收入袖中。
“这稿不必改。”她说,“明日朝会,我会呈上。”
温如玉站起身,膝盖一软,扶住案角才稳住。她望着萧明熹的背影,低声问:“他们会烧它。”
“那就烧。”萧明熹说,“烧一百次,我写一百次。”
窗外,风卷起一张残破的银票,贴在窗棂上,颤了几下,又飞走了。
沈青崖仍靠在门框上,官袍下摆湿透,贴在小腿上。他没动,也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封供词上,王氏的画押鲜红,像一记耳光。
萧明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闩,停了一下。
“沈大人。”她没回头,“你若还想拦,下次带火来。别只带嘴。”
她拉开门。
阳光涌进来,照在沈青崖脸上。他闭了眼。
温如玉走到她身边,低声问:“他会不会去告发?”
萧明熹望向宫城方向。飞檐下,一只灰鸽正起飞。
“不会。”她说,“他需要这个制度。哪怕他不肯承认。”
她迈出门槛,脚步未停。
温如玉最后看了一眼沈青崖,见他仍站着,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桩。她转身,将朱笔插入笔筒,发出一声轻响。
东厢内,只剩沈青崖一人。
他慢慢蹲下,拾起那封供词,指尖摩挲着“王氏”二字。他的官袍下摆拖在湿地上,水痕一路蔓延到案脚,浸透了那页染血的条例边角。
他的手抖了一下。
血与墨混在一起,晕开了最后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