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无人出声。
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沈青崖站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他想开口,却发不出音。他低头看向那本册子,封面上“军籍残册”四字墨色斑驳,像是被水浸过又晾干。
忽然,头顶传来“咔”的一声轻响。
他一怔,抬手扶冠——那一瞬间,冠顶的玉簪断裂,乌纱歪斜,缨络自额前滑落,垂在肩头,像一条断了的绳索。
他僵住。
没有去扶。
冠冕坠地,滚出半尺远,撞在石阶上,发出清脆一响。
他仍站着,却仿佛塌了半边身子。
萧明熹终于动了。
她缓缓合上手中策案,动作轻而稳,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她未看沈青崖,也未看温如玉,只将策案交予身侧小吏,道:“记录:军户改制条陈,呈送宰辅议复,三日内批复。”
小吏躬身接过。
她转身,步下丹墀。
裙裾扫过台阶,足音极轻。咳意涌上,她侧首掩唇,帕子迅速覆上,再移开时,第七颗星位旁多了一点新血。她不动声色叠好帕子,收入袖中。
温如玉站在原地,军籍册仍抱在怀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看着萧明熹走下台阶,又回头看了一眼沈青崖。
后者仍立于监察席前,双手撑案,背脊微弯,冠带歪斜,像一座即将倾塌的碑。
她未言,只缓缓退至列席末位,坐下时膝盖轻颤,却未低头。
萧明熹踏上宫城东阶时,日头已高。
风从护城河上吹来,带着水汽与尘土的气息。她停下脚步,抬手扶了扶鬓边玉兰钿——银针微动,确保仍在原位。她未回头望殿,只低声问随行小吏:“时辰?”
“巳时三刻。”
她点头,继续前行。
舆轿已在阶下等候,帘帷低垂,四角缀铜铃。她抬步欲登,忽觉心口一滞,肋骨处传来钝痛,似有铁丝在肺腑间拉扯。她未停,一手扶轿框,一手压腹,缓步而入。
帘子落下,隔绝视线。
轿内无香,无垫,唯有一方矮案,上置空白竹简。她伸手触简,指尖微凉。半晌,未写字,只将手收回,覆于膝上。
外头响起脚步声,是温如玉的小厮赶来通报:“教习说,册子已誊抄三份,一份存档,两份分送兵部与户部。”
她应了一声。
小厮退下。
轿夫起肩,步履平稳。车轮碾过青石,发出规律的响动。她靠向角落,闭目,呼吸放慢。袖中帕子再次渗血,她未取,只将左手食指轻轻抵在第七星位对应的位置,隔着布料,压住那点温热。
宫城渐远,街市声起。
她知道,这一章尚未结束。
但她已走出朝堂。
轿影穿行于长街,阳光斜照,投下一道移动的暗影,像一把收鞘的刀,正缓缓归于巷陌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