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朝堂晕倒·太医何在
晨光刺入金銮殿时，萧明熹正站在文官列首。她昨夜未眠，腕骨深处仍滞着那根看不见的针，血气在经络里走得分外缓慢。安神汤压不住喉间的腥甜，只勉强撑起一层冷白的面色。月白襦裙拂过青砖，银丝软甲随呼吸微动，像一层贴在皮肉上的霜。
兵部尚书在奏报北境退敌，声调平稳，字句清晰。她说过，捷报传来要当众拆验，如今信使跪在阶下，手中战报却已由礼官呈至御前。皇帝翻阅片刻，抬眼看向她：“昭平郡主，边事既定，你可有补充？”
她启唇，舌尖抵住上颚，压下喉间涌上的热流。指节扣住袖中帕子，北斗七星的绣线硌着掌心。她想应一声“无”，可话未出口，眼前忽然炸开一片金星，殿顶藻井的彩绘旋转起来，龙纹扭曲成蛇形，梁柱倾斜如将倾塌。
她向前栽去。
风声掠耳，影子破空而来。裴镜辞从殿角闪出，三步跨过丹墀，单膝跪地接住她坠落的身体。他右臂托住她背脊，左掌抵住她后颈，动作迅疾如刃出鞘。她头歪在他臂弯，发髻松散，一缕乌发垂落胸前，恰好盖住银针露出的半寸寒光。
满殿寂静。
皇帝起身，缓步走下龙阶。玉带垂珠不响，靴底踏在金砖上也无声。他停在两人面前，目光落在萧明熹胸前——那枚细银针自软甲缝隙斜插而出，针尾雕作兰蕊，沾着一点暗红血渍。
“昭平。”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私语，“你倒是越来越像暗卫了。”
裴镜辞未动，也未低头。他抱着她，脊背挺直，像一杆立在风中的枪。
皇帝冷笑：“女子执机密，藏利器，近朝堂如履险地。你可知这不合礼制？”
裴镜辞终于抬头，直视帝王：“臣的命，是她给的。”
说罢，他猛然扯开自己前襟。左胸裸露，皮肉之上赫然烙着北斗七星状赤纹，七点凸起排列成弧，边缘泛着旧伤特有的微白。他不避不闪，任那纹身暴露于众目之下。
“她若死，”他说，“臣亦不独活。”
殿内无人出声。文官低首，武将垂手，连太监都屏住了呼吸。皇帝盯着那纹身，眼神深不见底。良久，他转身，走回龙座，袍角扫过台阶，未再言语。
裴镜辞收拢衣襟，抱起萧明熹便走。脚步沉稳，一步未乱。御医匆匆跟上，搭脉时指尖微颤，只道：“心脉衰微，需静养。”不敢断生死，也不敢阻拦。
他们穿过宫道，日头渐高。宫墙夹道投下窄长阴影，照在裴镜辞肩头。他走得极稳，每一步都避开颠簸处，怕惊扰怀中人的昏沉。萧明熹的脸色比纸还白，眉间朱砂痣淡得几乎消失，唯有呼吸尚存，微弱如丝。
宫门在望。
守门侍卫欲行礼，被裴镜辞一眼止住。他未停步，径直出宫，踏上等在门外的马车。车帘放下，御医坐在对面，捧着药箱，手心出汗。裴镜辞将她轻轻放在软榻上，自己坐在侧旁，一手扶住她肩背，防止滑落。
马车启动，轮轴碾过石板路，发出闷响。
车内光线昏暗，仅靠一侧小窗透进天光。萧明熹的左手垂落榻边，指尖泛青。裴镜辞低头看她，拇指缓缓擦过她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旧疤，是他第一次为她施针时留下的痕迹。那时她说：“别怕扎深，我受得住。”
现在她不受了。
他收回手，不动声色地将她袖口拉下，遮住北斗帕的一角。帕上血迹已干，晕染成模糊星图，第七星偏移半分，像是命运被强行拨动后的错位。
马车驶入外城街巷，市声渐起。贩夫叫卖、孩童嬉闹、车轮辘辘，皆被隔在帘外。车内静得能听见她每一次浅促的呼吸。
太医院值房灯火未熄。
一名小吏端着空药碗走出诊室，对同僚低语：“郡主回天乏术，怕是撑不过三日。”话音落下，他自己也怔了怔，仿佛被这话说出了某种真实。他没再开口，只把药碗放进铜盆，转身离去。
消息不出宫墙，却顺风而走。午时未到，已有茶肆闲人低声议论：“听说了吗？昭平郡主昨儿在朝上倒了。”“可不是，裴大夫亲自抱出来的，脸都没血色。”“唉，这么年轻……”“她要是没了，咱们这些小民还能有好日子过？”
言语如尘，飘入市井。
马车抵达昭平郡主府门前。裴镜辞抱她下车，足尖踏过门槛，直入内院。管事欲迎，被他一个眼神止住。云枝本在廊下候着，见状冲上前，却被他冷冷一句拦下：“去烧热水，备干净帕子，别让人进来。”
云枝咬唇退下。
他抱着她走向卧房，步履未停。沿途烛火未点，唯靠天光照明。她始终未醒，呼吸细若游丝。他将她放在床榻上，亲手解去外裳银丝软甲，动作轻缓，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器物。
她腰间匕首仍在，簪形未变。他未取，也未动她发髻上的玉兰钿。只将被角拉起，盖住她双肩，又伸手探她脉息。
三息一搏。
他坐于床沿，未离半步。窗外日影西斜，暮色渐浓。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三点，夜风穿庭，吹得檐角铜铃轻晃一次。
他仍坐着，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传温。
屋内无灯，唯余两人呼吸交错。她的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都显得吃力。他低头看她，看见她睫毛在昏暗中投下一小片阴影，像刀锋划过的痕迹。
他没有说话。
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