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帘掀开时,晨光斜照进内厢,映在萧明熹袖口未干的血迹上,颜色已转为暗褐。她未动,指尖仍抵着袖中狼牙,硬物轮廓压入皮肉,冷意顺着血脉向上爬。外头脚步声轻细,是云枝换了软底鞋,正从回廊快步而来。
“郡主,人带到了。”云枝立在门边,声音低,不敢抬眼,“北狄那边送来的女童,在东厢暖阁候着。”
萧明熹颔首,起身时肩胛微沉,银丝软甲随着动作发出轻微摩擦声。她未换衣,也未唤医,只将玉兰钿拨正,针尖朝前。昨夜火光未熄,今日便不能再等。
暖阁门开,光线刺入一瞬,女童蜷在角落榻上,双手抱膝,脸埋进臂弯。她约莫六七岁,发辫散乱,颈间铁链已被取下,但腕上红痕未消。听见脚步,她猛地抬头,目光如受惊野兽,扫过萧明熹的脸,又迅速垂下。
云枝端来茶盏,刚走近,女童忽然扑出,一口咬在她手背。云枝闷哼一声,未退,也未斥,只由着她咬着,直到对方松口,才缓缓抽手,血珠顺着虎口滑落。
“别怕。”云枝低声,“我们不关你。”
萧明熹未语。她走到矮几前坐下,抬手示意,两名女兵提走灯笼,室内骤然暗下,只剩角落油灯摇曳,光影落在墙上,像水波浮动。她解开袖扣,取出那枚狼牙,轻轻置于几面中央。
狼牙泛青白光,根部符文在昏灯下若隐若现。她不催,不语,只静坐。
片刻,女童的目光移向狼牙。她迟疑着,向前蹭了半尺,又停住。再过一息,她爬下榻,赤足踩地,一步步挪近,终于伸手,将狼牙捧起。她低头看,指腹摩挲牙身,忽然小声问:“这是……爹的?”
“是。”萧明熹答,“他战死在青阳驿,佩此牙入阵。”
女童没再问,只将狼牙贴在胸口,闭眼片刻,像是确认它还在。她没哭,也没笑,只是把牙紧紧攥住,指节发白。
云枝欲上前包扎手背,被萧明熹一眼止住。她知道,此刻任何靠近都可能让她缩回去。
“她饿了。”萧明熹说,“拿些温粥,无盐无酱,放在门外案上,退远。”
云枝依令行事。粥碗搁下不久,女童便起身去取,仍不让人碰,自己捧回角落,小口啜饮。喝完后,她将空碗推远,又回到原位,抱着狼牙,不动。
萧明熹咳了一声,唇角渗出血丝。她未掩,任其滴落裙面,染开一点红。她看着女童,声音平:“你不必做北狄人,也不必做仇人。你可以是新的名字,新的身份。”
女童不动,但耳朵微微动了动。
“我收你为养女。”她说,“不为报复,不为羞辱。为将来。”
女童终于抬头,眼神里有疑惑,也有试探。
萧明熹未笑,也未伸手,只道:“你愿不愿?”
女童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问:“娘,痛吗?”
萧明熹一顿。她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字。
“你说什么?”她轻声问。
“娘。”女童重复,声音极轻,几乎听不见,“痛吗?”
萧明熹笑了。她抬手抚唇,擦去血痕,道:“不痛。”
女童没再问,只是抱着狼牙,慢慢靠在墙边,闭上了眼。睡意终于压过警惕。
萧明熹起身,向云枝递了个眼色。云枝会意,轻轻退出,顺手带上门。
半个时辰后,温如玉来了。她穿素色襦裙,手中捧着一本《千字文》,封面已磨毛边,显然是常用之物。她站在次间门口,见女童仍在睡,便未入内,只将书放在矮几上。
“我按您吩咐,准备了启蒙课本。”她低声说,“从《天地玄黄》开始,字大行疏,适合初学。”
萧明熹点头,拿起书翻了一页。纸页泛黄,边缘有墨点,是有人反复描摹留下的痕迹。她将书轻轻推至女童膝前。
女童醒来时,正看见这本书。她愣了一下,忽地后缩,手肘撞翻茶盏,瓷片碎裂一地。
温如玉未动,蹲下身,一片片拾起碎片,动作慢而稳。拾完后,她将《千字文》再次推近,翻开首页,指着第一行字,柔声道:“你不说话,也可以认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