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新铺纸,写下两条指令:
其一,命商会暗线彻查南陵近三年流民户籍变动,重点排查是否有“陈姓男子”无故失踪;
其二,调取宫城外围戌时三刻至五更的巡防交接记录,查是否有值守空档或换岗异常。
写毕,她将纸条焚毁,灰烬倒入茶盏,加水搅匀,泼于窗下青砖缝中。蚁群立刻围拢,吞噬残渣。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光已亮,宫城方向飞起一群灰鸽,掠过屋脊,向南而去。那是御史台每日例行传讯的路线。她盯着那群鸽子消失在云层之下,良久不动。
原来局势比预想更复杂。不止是伪造证据,还有渗透。不止是流言,还有内鬼。太子余党能在宗人府安插人手,说明朝中已有高官默许甚至协助。若此时贸然揭发,只会打草惊蛇,反被扣上“构陷忠良”之罪。
必须将计就计。
她走回案前,取出一张新笺,开始起草奏疏草稿。标题仅二字:“请查”。
内容不提匿名帖,不论流言,只说近日听闻宗人府档案管理存有疏漏,恐损皇室威信,恳请陛下允准彻查东偏阁近月出入记录及存档完整性,以正典制、安人心。
措辞谦抑,立场中立,仿佛全然不知自己已被构陷。实则将主动权牢牢握在手中——由她提出彻查,便无人能指责她逃避;由她推动程序,便无人能说她越权。待证据曝光之日,设局者自会陷入自己挖下的坑中。
她写完最后一句,搁笔。
窗外梧桐树影移动些许,日影已斜至檐角第二兽首。距离明日早朝,尚余一夜。
她将奏疏草稿收入袖中,又将“宗档巡查”铜牌与出入记录副本锁入密匣,置于书案最底层抽屉。抽屉设有暗格,需按下特定顺序的雕花纹路才能开启。她试了一遍,确认无误。
然后她坐下,闭目养神。
呼吸缓慢而深长,每一次吸气都尽力拉展胸腔,压制那股随时可能冲上喉头的腥甜。她知道,这一夜不能睡。明日早朝,她必须精神清明,语速平稳,眼神不闪不避。她要让所有人看见——一个病弱郡主,在众口铄金之际,选择以制度自证清白。
这才是最致命的一击。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传来轻微响动。是云枝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了片刻,终未进来。
她睁开眼。
案上烛火未点,室内光线昏沉。她不动,也不唤人。手指缓缓抚过腰间匕首簪身,确认它仍在原位。
宫城方向,依旧静默。
她起身,走到镜前。镜中女子面色苍白,眉间朱砂痣颜色略褪,近乎淡粉。她用指尖蘸水,轻轻按了按眼角,压下那一丝疲惫的浮肿。
然后她取出发髻一侧的玉兰钿,摘下银针,插入妆匣夹层。再将玉兰钿重新簪好。
一切如常。
她最后望了一眼镜中人,转身走向书房门口。
手搭上门环时,她顿了顿。
门外是郡主府,门内是权力漩涡的核心。她已布好局,只等风起。
她拉开门。
走廊尽头,夕阳正照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直抵她的脚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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