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熹始终未动。
她左手按在肋骨处,钝痛如常,未加剧,也未消。咳意涌上,她抬手掩唇,取出北斗七星帕,轻轻一咳。血痕极淡,如朱砂轻点,旋即被布料吸尽。她将帕子收回袖中,动作缓慢,却未停顿。
火盆前,一名少年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嘶哑:“我妹妹去年想进村塾,先生说‘女子读书败家风’,把她赶了出来。她回家后,夜里偷偷抄书,抄到手指冻裂……后来病了,没熬过冬。今日我来,不是为别人,是为她。”
他话音落下,无人接话,只有风掠过屋檐的呜咽。
沈青崖低头,从怀中取出一方旧砚,墨已干涸,边角磨损。他将其放入火盆边缘,轻声道:“这是我十二岁那年,徒步三十里,替母亲送去书院换一袋米的酬劳。她说,只要我能读书,她宁愿饿死。如今我成了御史,却多年不敢提‘女子该读书’五个字——怕人说我迂腐,怕人说我忘本。”
他抬头,看向阶上那道月白身影:“今日我提了。我不再怕。”
萧明熹终于动了。
她缓步走下两级台阶,未至地面,只停在第三级,身形略高于众人视线。她未看沈青崖,目光扫过那一双双冻红的手、破旧却整洁的鞋履、低垂却未屈的脖颈,最终落在燃烧的火盆上。
火焰映在她眼中,跳动,不灭。
“你们说这是为女子争路。”她开口,声不高,却字字清晰,“其实也是为自己争命。”
她右手抬起,将手中那份草案副本递出。
沈青崖上前一步,双手接过。
“这份条文,明日将呈政事堂。”她说,“若有人问,谁可监督执行?我不答。但我信——”
她目光扫过众人。
“你们会盯着。”
话落,她转身,未再停留。
月白裙裾拂过石阶,没入门廊深处。背影单薄,却挺直如剑。
身后,风雪再度卷起,扑向火盆,火焰摇曳,却未熄。有人低声重复:“你们会盯着。”有人将未燃尽的纸灰捧起,包进衣襟。沈青崖将草案小心收入内袍,外罩补服扣紧,转身迈步。
“走。”他说,“去政事堂。”
一行人陆续动身,踏雪而行。有人回头望了一眼郡主府大门,门匾下积雪厚重,檐角悬着冰凌,如刀锋倒垂。
府内,正厅灯未灭。
萧明熹坐回案前,指尖触到《盐铁论》封面,未翻开。她将北斗七星帕重新取出,摊在掌心,血痕已干,凝成一颗歪斜的星点。她用指甲轻轻刮去表面浮血,帕面复归素净。
她放下帕子,右手搭在案左那册条例上,左手缓缓按在胸口。
钝痛仍在,呼吸平稳。
窗外日影西斜,照在案角银丝软甲上,泛出冷光。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