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沈青崖。
他步履沉稳,行至殿中,跪地叩首,声如洪钟:“臣沈青崖,原执异议,以为女子入仕有违礼法。然昨夜归舍,辗转难眠,思及自身寒门来路,再闻边城孤女苦读之声,终有所悟。”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扫过宗室诸人,最后落在龙座之上。
“女子科举,非为乱纲,实为开路。”他说,“若此路能通寒微,则天下英才皆有望矣。昔日寒门子弟无门可入,故有‘朝中皆贵胄,民间尽草芥’之叹。今既有商贾愿助,百姓愿从,何不顺势而为,使天下英雄不论男女,皆得以凭才取位?”
他再次叩首:“臣请收回前议,愿附圣意,共推女子科举。望陛下明诏颁行,永不收回,以定人心,安天下。”
殿中死寂。
宗室诸人面色铁青,有人攥紧笏板,指节发白。新帝坐在龙座上,身体前倾,眼中骤然亮起光来。
“卿真国之柱石!”他脱口而出,声音竟有一丝颤抖。
他猛地站起,绕过御案,亲自走下台阶,扶起沈青崖。这一举动极为罕见——天子亲扶臣子起身,非大功不为。
“朕得卿此言,如获砥柱。”新帝声音沉稳而有力,“礼法因时而变,人才为国之本。今日之后,女子科举,即为定制。”
他环视群臣:“还有何人反对?”
无人应答。
荣国公长史低头退下,身影佝偻如老叟。
萧明熹仍立于女官班首,未动,未语。她看着沈青崖归班,看着他将笏板重新握紧,看着他眼角细微的抽动与唇角极轻的一抿。
她知道,这不是终点。
这只是第一道裂口。
但足够了。
有了商会的银子,有了沈青崖的叩首,有了新帝的亲扶,这扇门便再也关不上了。
她抬起手,指尖掠过袖口泥痕。那层干硬的土壳,在方才列班时已被蹭去一角,露出底下新鲜的布纹。像一场旧伤剥落后,新肉初生。
殿中开始进入下一议程。礼部尚书出列,禀报诏书拟写进度,称三日内可呈稿。
宗室那边,有人开始低声商议,眼神频频扫向御史台方向,似在评估下一步动作。
她静静站着,目光落在沈青崖背上。他挺直脊背,一如往昔刚硬,但肩线松了一寸。
他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也知道代价。
可他还是做了。
因为他也曾是那个在破庙里借油灯读书的少年,因为他也曾眼睁睁看着妹妹投缳,因为他也曾在雪夜里抱着她的尸身,哭喊着“你不该反抗,不该想读书”。
现在,他终于把那句憋了十几年的话,说了出来。
不是用哭喊,而是用一道奏章,一声叩首,一个选择。
萧明熹收回视线,望向殿外。
天已全亮,阳光斜照在金銮殿前的石阶上,将百官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影子落在青砖缝隙间,细而直,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
殿内,新帝坐回龙座,拿起玉圭,轻轻敲了敲案角。
这是继续议事的信号。
她站在原地,未移步,未低头,也未与其他女官交谈。她只是看着前方,看着那道通往殿门的长道,等着下一个声音响起。
宗室不会善罢甘休。
她知道。
但她也清楚,从今日起,她们不再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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