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手札不厚,拿在手里却沉得坠手。
陆沉低头扫了一眼。
好家伙,这哪是御批,分明是给他在这个名为“大唐”的局域网里开了最高管理员权限。
“凡贞观十七年驳状、推官日录、刑部存档,皆由你一人启封。”
这行朱批红得刺眼,字迹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气。
“接了吧。”郑玄礼见陆沉没动,大咧咧地把手札往他怀里一塞,“这可是烫手山芋,也是保命符。有了它,大理寺那帮老古董再敢拦你,你直接拿这玩意儿抽他们的脸。”
旁边守阁的老吏是个皱巴巴的小老头,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
他没看那金贵的御批,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陆沉要去触碰书架的手,喉咙里咕哝出一句:“后生,手稳着点。此间卷宗多沾槐屑,那是用来防虫蛀的,可也是用来‘聚气’的。若是心志不坚,触之如闻冤语……”
“冤语?”陆沉挑眉,心说我这耳朵里现在的动静比菜市场还热闹,还差那一两句?
他没理会老头的神神叨叨,指尖直接搭上了一卷积灰的《京兆府推官日录》。
没有任何预兆。
“滋!”
陆沉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电流声,是一段清晰得可怕的低诵,直接绕过耳膜,在他那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听觉神经上炸响:“……凡谋杀人,造意者斩;从而加功者绞;不加功者,流三千里……杀人者偿命,非以妖法代律!非以妖法代律!!”
声音凄厉,带着临死前那种歇斯底里的绝望。
陆沉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搅拌机,那一瞬间的眩晕让他差点一头栽进书架里。
他死死扣住书脊,指节泛白,大口喘着粗气。
这是……死者临终前默念的《唐律疏议·贼盗》篇?
这就是所谓的“冤语”?
扯淡。
陆沉缓了两秒,晃了晃脑袋,试图把那股眩晕感甩出去。
他眯起眼,凑近书页边缘仔细观察。
泛黄的纸页边角,隐隐透出一层不易察觉的青灰色粉末。
他伸出小指,轻轻刮下一点指甲盖大小的粉末,想也没想,直接送进嘴里。
“喂!你疯了?!”郑玄礼吓得差点跳起来,“这玩意儿你也敢吃?”
“苦,涩,舌根发麻。”陆沉品了品,随手扯过旁边的布帘擦了擦手,眼神冷得像冰,“不是什么冤魂索命,是鬼臼草浸渍过的陈槐粉。这东西能刺激神经,配合高频声音,致幻效果一级棒。”
话音未落,一只修长苍白的手从旁边的连廊阴影里伸出来,递过一盏还在冒热气的姜茶。
裴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一身绯袍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扎眼。
“喝了。”裴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鬼臼草伤神,姜茶能压一压。”
陆沉接过茶盏,一口闷了。
辛辣的热流顺着喉咙滚下去,刚才那股子钻脑的阴冷稍微散了点。
“你这耳朵,本来就是个随时会炸的雷。”裴琰看着他,目光在他耳朵上停留了一瞬,“这种‘回响’听一次,你的听力就损一分。每听一句,耳鸣一日。照这架势,三日后若不歇,你这只右耳,怕是要彻底罢工。”
“罢工就罢工吧。”陆沉把空茶盏往裴琰手里一塞,嘴角扯出一个混不吝的笑,“反正这世道也没几句人话好听。再说,我要是不听,那些死在档案堆里的倒霉鬼,谁替他们喊那句‘律不可枉’?指望这帮只会念经的老头子?”
裴琰拿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窗外,铁链拖地的声音响起。
谢无咎被两名不良人押着,正从廊下经过。
隔着雕花的窗棂,这位刚从死牢里放风出来的白衣书生突然停下脚步,侧过头。
他的目光穿过窗格,精准地落在陆沉身上。
“我夜判七人,手染鲜血,皆因他们拒查柳家当年的血书。”谢无咎的声音很低,却像是带着冰渣子,“你既接了这主理的活儿,可知柳七娘临死前,为何咬破十指,在牢墙上写满了字?”
陆沉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写的什么?”
谢无咎却没再回答,嘴角勾起一抹惨然的笑,被不良人推搡着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