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琰斜靠在镜坊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板上,手里没拎他那柄吓死人的绣春刀,倒横着一坛泥封粗糙的酒。
他换了一身极不起眼的皂色劲装,领口沾着几片没化干净的雪,活像个赶在宵禁前讨酒喝的穷刀客。
陆沉隔着漫天雪幕打量他,右耳的鸣叫稍微歇了会儿。
他在脑子里飞速翻阅着《唐律》,深夜私闯民宅这事儿,对裴大统领来说显然不在律法管辖范围内。
“裴大人这身打扮,是打算自投罗网,去我大理寺的监牢里体验人生?”陆沉靠着门框,声音透着股大病初醒的沙哑。
裴琰没接茬,抬手把酒坛子扔了过来。
陆沉左手下意识一接,被震得虎口发麻,那股子醇厚却辛辣的果子味儿瞬间钻进鼻腔。
“龟兹的葡萄酒,后劲儿大,长安城喝不到这么纯的。”裴琰大步跨过门槛,顺手把门合严实了,动作熟练得让陆沉眼皮直跳,“陛下最近睡不着,总觉得安西节度使那把胡刀,已经架到大明宫的脖子上了。”
陆沉抱着酒坛子往里走,顺手把它搁在满是灰尘的木桌上:“安西离长安三千里,陛下的脖子够长的。”
“若是勾结了‘执笔使’呢?”裴琰目光一沉,压低声音,“借着送亲册妃的名头,三千精锐胡骑入关。陆沉,你若不去龟兹把那支‘笔’折断,这长安的雪,怕是要被染成红的。”
陆沉没说话,他不喜欢这种被推着走的感觉,但裴琰这冰块脸难得说这么多话,逻辑链条对得上。
他拍开泥封,一股带着沙砾感的酒香扑面而来。
“阿缳,借你的槐花汁和明矾一用。”
赵缳一直缩在屏风后,闻言利索地捧出两只小瓷瓶。
她脸色还没缓过来,但手极稳。
陆沉将酒液倒进一只浅底瓷盘,酒液殷红如血。
他指尖轻点,加入几滴琥珀色的槐花汁,最后撒入一撮细碎的明矾。
“这是玩哪出?”裴琰挑眉。
“律法讲证据,证据得从这玩意儿里抠。”陆沉盯着瓷盘里反应剧烈的液体,那是他前世化学课上的小把戏,但在大唐,这是破幻的利器。
他将那块被血浸染过的鲛绡残图平铺在桌上,深吸一口气,用毛笔蘸满那特制的“醒神露”,一点点扫过那些交错的经纬。
“嗤”
一阵细微的白烟冒起,浓烈的酒气混杂着明矾的涩味,原本支离破碎的线条在月光下像是活了过来,纹路陡然亮起幽蓝的光。
那是龟兹城的轮廓。
陆沉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视线顺着那些幽蓝的线条游走。
在龟兹城繁华的市集下方,隐藏着一条如同蛛网般密集的地下通道,而所有的终点都指向节度使府邸最深处的私狱。
在那处暗点上,两个蝇头小字在酒液的浸泡下缓缓浮现:柳元直。
“柳元直……”赵缳惊呼一声,身子晃了晃,“那是我爹当年的副官,十八年前就报了战死的!”
她顾不上擦汗,猛地从针线筐里抓起一枚银针。
“陆沉,帮我!”
赵缳咬破指尖,银针蘸着心头血,开始在那张残缺的地图上疯狂复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