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黄河水面的血腥与硝烟被晨风吹散,只余下一片狼藉。
陆沉与赵缳的身影,已悄然消失在离渡口数里外的一片荒芜河滩上。
他们没有片刻停留,循着掌心那枚合二为一、正散发着温热的完整鱼符指引,一路向西,直奔洛阳城外的北邙山脉。
鱼符不再震颤,而是如同一枚温顺的活物,静静地在陆沉掌心散发着热量,指引着一个明确无疑的方向。
那热量透过皮肉,仿佛与他血脉相连,是一种源于骨血深处的召唤。
北邙山,自古便是王侯将相的埋骨之地,陵寝遍布,阴气森森。
但藏书崖却是个异数。
它不处深山,反倒矗立于一处断龙脉的风口之上,如一柄被天神遗落的巨斧,生生将山势劈开,形成了一面高达千仞、光洁如镜的绝壁。
崖壁寸草不生,飞鸟难渡,更无任何可供攀援的路径。
“就是这里。”陆沉仰头,望着那面在晨光下反射出刺目白光的崖壁,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分难言的激动。
赵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黛眉微蹙。
崖壁浑然一体,根本看不出丝毫人工开凿的痕迹。
他们一路行来,别说秘道,连个山洞都未曾见到。
“符引至此而歇,入口必在左近。”陆沉目光如炬,在崖壁下的乱石堆中仔细搜寻。
很快,他的视线被崖壁正下方九块巨大的青石所吸引。
那九块青石大小不一,色泽黝黑,不知历经了多少年的风吹雨打,表面却依旧光滑。
它们以一种奇特的、蜿蜒的顺序排列,从山脚向上延伸了数丈,乍看之下,宛如一条匍匐于此的石龙脊骨。
“龙脊九钉……”陆沉喃喃自语,胸口那枚残玉竟也随之升起一丝灼热。
他不再犹豫,迈步上前,将手中那枚完整的鱼符,轻轻贴在了最中央、也是最大的一块青石之上。
没有机关开启的轰鸣,也没有石门移动的巨响。
在鱼符与青石接触的瞬间,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滋……”
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血肉灼烧的声音响起。
那坚硬冰冷的青石表面,竟如同活人的肌肤一般,缓缓渗出了一颗颗豆大的、温热的血珠!
那血珠殷红粘稠,带着一股远古洪荒般的苍凉气息,仿佛不是从石头中渗出,而是从万古岁月的骨髓里被强行挤压出来的一般!
赵缳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软剑。
这诡异的一幕,已超出常理。
血珠越渗越多,沿着石面缓缓流淌,却不滴落,反而像是有生命般,在青石上勾勒出无数细密的、铭文般的血色纹路。
那正是当年,被铸入龙脊钉中的、匠人们的骨血铭文!
就在此时,一道苍老、枯槁得如同山间老藤般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从那块渗血的青石之后,缓缓“浮”现。
他仿佛不是走出来的,而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
来者是个老翁,身形佝偻,满脸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蝇。
他穿着一身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粗布衣,赤着双脚,手中捧着一卷已经磨损得露出竹青色的竹简,正是那卷《营造律》的残本。
他双目浑浊,仿佛瞎了,却在出现的瞬间,那无神的目光便精准地“钉”在了陆沉手中的鱼符上。
他就是哑翁,藏书崖的守陵人。
他在这里守了多久,没人知道。他只认信物,不认人。
哑翁缓缓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向鱼符,又指了指陆沉,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陆沉会意,正要开口。
陡然间,哑翁的目光一凝,视线从鱼符猛地向下,落在了陆沉微微开合的嘴唇间,那若隐若现的一点铁锈色上!
杀机迸现!
哑翁眼中浑浊尽去,精光爆射!
他没有任何预兆,手中的竹简竟化作一道刚猛无匹的劲风,快如闪电,重重击向陆沉的喉结!
这一击又快又狠,根本不容人反应!
“唔!”
陆沉猝不及防,只觉喉头一甜,一股巨力袭来,逼得他踉跄后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弯下腰去剧烈咳嗽。
“咳……咳咳!”
他张口欲呕,那枚被他含了整整两日的铁片,终于被这股外力逼迫,伴着一口鲜血,“当啷”一声,从他嘴里吐了出来,掉落在地。
剧痛与窒息感让陆沉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他捂着喉咙,面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
赵缳大惊失色,软剑“呛”地出鞘半寸,便要上前。
陆沉却猛地抬手,制止了她。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面无表情的哑翁,忍着喉咙撕裂般的剧痛,用那破碎不堪、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嗓音,一字一顿地嘶吼道:
“《大乾职制律》第三条……官物、私藏,流……三千里!”
声音嘶哑,字字泣血!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从他被铁片磨得血肉模糊的舌根上狠狠刮过。
他没有辩解,没有质问,而是用最直接、最痛苦的方式,背出了那条律法!
“我知此为官物,我知私藏此物乃是重罪,但我,别无选择!”
这是他的回答,也是他的宣言!
死寂。
风停了,空气仿佛凝固。
哑翁那张万年不变的石刻般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浑浊的眼中,一滴滚烫的老泪,毫无征兆地滑落,砸在他手中那卷《营造律》的残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