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寒风如无形的利刃,刮过刚刚逃出生天的二人。
陆沉背靠着冰冷的岩壁,胸膛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将肺里的浊气与血腥味一并吐尽。
风沙已经停歇,头顶是洗过一般、呈现出一种诡异铅灰色的天空,远方鸣沙山的轮廓在稀薄的光线下如同蛰伏的巨兽。
“我们……出来了?”曹十九瘫坐在地,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声音都带着颤抖。
他环顾四周,这片乱石嶙峋的戈壁滩是莫高窟的后山,荒无人烟,却也意味着暂时摆脱了那令人窒息的地下囚笼。
陆沉没有回答。
他的双眼依旧紧闭,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血珠与沙砾,看上去触目惊心。
那股撕裂般的灼痛感虽已减退,但眼前仍是一片无法穿透的茫茫惨白。
他将所有精神都凝聚在了手中那柄尚有余温的“春秋”刻刀上。
他缓缓将刀柄的末端贴在自己的耳廓处,闭目凝神。
“嗡……”
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极富规律的震动,通过乌木刀身,清晰地传导进了他的内耳。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岩石自然沉降的声音。
那是经过严格训练的脚步,踩在沙脊上时,力道均匀下陷所产生的独特频率!
一下,两下,三下……
不止一个!
是从斜上方的沙丘,正以一个巨大的扇形,悄无声息地合围而来!
沈烽!他的人绕过了塌方区,从另一条通路追出来了!
“曹头儿,他们来了。”陆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最多半柱香,我们就会被彻底包围。”
“什么?!”曹十九惊得一跃而起,他极目远眺,除了风化的岩石和漫漫黄沙,什么也看不见,“在哪儿?我怎么没……”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陆沉正低着头,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小心翼翼地检查着怀中那卷来之不易的《陆氏修史》。
羊皮卷轴的外层被一层厚实的皮套包裹,但此刻,皮套的缝线处,正缓缓渗出一圈暗红色的、如同陈年血渍般的黏稠油脂。
在戈壁滩干燥的空气中,一股极其淡薄、混合着香料与动物脂肪的异味,正若有若无地散发出来。
陆沉的鼻翼微微翕动,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是毕娑罗!
这股味道他曾在那个祆教狂徒身上闻到过!
这是“引火脂”,一种用七种异域香料和特殊兽油熬制而成的膏体,平日里气味极淡,可一旦在日光下持续曝晒,就会散发出一种只有经过特殊训练的祆教猎犬才能在数里之外嗅到的独特气味!
毕娑罗在交出这东西之前,就已经在上面做了手脚!
他根本没想过让任何人能真正带着它离开!
这东西现在不是什么先祖遗物,而是一个催命的信标!
“陆公子,快!扔了它!”曹十九也想到了这一点,急声催促道。
扔掉?
陆沉的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非但没有扔,反而将那卷史稿抱得更紧。
这是他陆家用几代人的性命换来的东西,更是他洗刷污名、勘破“篡史”真相的唯一凭依,怎能抛弃!
更何况,追兵已近,现在扔掉,不过是自欺欺人。
对方既然能追到这里,就绝不会因为一个信标的消失而放弃围剿。
他的大脑在生死一线间高速运转,一个大胆而疯狂的计划瞬间成型。
陆沉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抽出“春秋”刻刀,锋利的刀尖沿着皮套的缝合线精准地一划到底。
他利落地将这层沾染了“引火脂”的皮套剥下,而将内里的羊皮卷轴本体,迅速塞回自己怀中。
随后,他手持那张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皮套,身形如狸猫般蹿出,几个起落便来到不远处一根半人多高、被风化得千疮百孔的石柱旁。
他迅速将皮套揉成一团,强行塞进了石柱顶部一个最大的孔洞之内。
做完这一切,他从腰间的针囊里拈出三枚细如牛毛的“正骨针”,屈指一弹!
“咻!咻!咻!”
三道微不可闻的破空声响起,那三枚银针成品字形,精准地钉在了孔洞边缘的岩石上,针尾微微翘起。
此刻,天边的云层恰好散开一道缝隙,一缕并不算强烈的阳光穿透而下,正好照射在这片区域。
那三枚银针的针尾,经过陆沉角度的精密计算,瞬间将这缕阳光反射出去,化作三点极其微弱、却又在暗沉的岩石背景下异常醒目的寒芒!
从远处看,就像是有一个人正潜伏在石柱之后,其兵刃在不经意间反射了光线!
做完这一切,陆沉拉着一脸错愕的曹十九,迅速退到了另一块巨岩的阴影之后,彻底屏住了呼吸。
“发现目标!”
沙丘之上,一名眼尖的墨鳞会死士压低了声音,指向那根闪着微光的石柱。
沈烽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顺着手下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那几点一闪而没的金属反光。
在那场恐怖的地下塌方中,他虽仗着精湛的卸力巧劲和内功修为保住一命,但也受了不轻的内伤,半边身子都被流沙擦伤,此刻正隐隐作痛。
他对陆沉的恨意,早已深入骨髓。
“哼,故弄玄虛!”沈烽眼中杀机暴涨,“以为躲在石头后面就安全了?放箭!把它射成筛子!”
一声令下,十几名早已拉开机括的死士同时扣动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