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死气沉沉的北方,是生者的禁区,亡者的归宿。
林苍的目光在黑暗中犹如两点寒星,没有丝毫犹豫。
他一把将那具尚有余温的庙祝干尸连同石匣一同收入储物戒,随即转身,抓住苏幼微冰凉的手腕。
“走!”
一个字,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苏幼微甚至来不及发问,便被一股巨力带起,整个人如同一片飘零的落叶,被林苍挟裹着,瞬间冲出城隍庙的后墙,再次融入青梧城深沉的夜色之中。
他们的身后,是数十具焦黑扭曲的尸体,和一座被死亡与谎言笼罩的空庙。
这一次,林苍没有选择任何街道,而是如同一只最敏锐的夜枭,专挑那些屋檐、暗巷、阴沟等绝无可能有人窥探的角落穿行。
他体内的灵力在之前的激战中消耗巨大,右臂新生的龙血之力更是因强行催动雷豹而陷入了狂暴的反噬,一道道细碎的紫色电弧在他皮肤下乱窜,带来针扎般的剧痛。
然而,矿工的本能让他将所有痛苦都死死压在了心底。
越是虚弱,越要表现得无懈可击。
二人一路向北,城内的喧嚣与灯火被远远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浓重的寒意与死气。
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乱葬岗。
这里是青梧城所有见不得光的死亡的终点。
瘟疫而死的贫民、刑场上无人收敛的囚犯、在黑暗角落里死去的乞丐……无数的尸骨被随意抛弃在这里,经年累月,形成了一片巨大的、被怨气与瘴气笼罩的绝地。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泥土与尸骸混合的恶臭,一座座歪斜的土坟如同沉默的怪物,在稀疏的月光下投射出幢幢鬼影。
“就在这里。”林苍将苏幼微放下,声音沙哑。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青梧暗卫也好,那幕后的城主也罢,绝不会想到,他们这两个撞破了惊天秘密的活人,会主动躲进一片死地。
他寻了一处被野狗刨开、露出半截棺材板的破败坟冢,以残存的灵力稍作清理,便盘膝坐下,试图调息压制体内那股几乎要将他经脉撕裂的雷煞。
然而,那股力量远比他想象的更霸道。
它源自雷豹临死前的生命爆发,又融合了那黑衣首领被强行吸来的驳杂灵力,此刻在林苍的右臂中横冲直撞,他覆盖了半身的龙鳞脉络明灭不定,皮肤滚烫得像是烙铁,经脉中仿佛有亿万只电虫在啃噬!
“噗——”
一口逆血喷出,带着焦糊的气味。
苏幼微看着他痛苦的模样,苍白的脸上写满了焦急。
她知道,林苍是为了救她、为了破局,才强行透支了自己。
她默默地跪坐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只是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件被撕扯得破破烂烂的嫁衣。
月光下,她又取出了一个随身携带的小巧针线包。
那是她身为世家嫡女时,唯一被允许学习并带在身边的东西。
她没有去缝补那些破口,而是摊开嫁衣的衣襟,就着清冷的月光,一针一线,开始在上面绣起了什么。
她的动作很慢,却无比专注。
那冰冷的绣花针穿过丝绸,发出“簌簌”的轻响,在这死寂的乱葬岗中,显得异常清晰。
林苍紧闭着双眼,全部心神都用来对抗体内的雷煞,并未留意到她的举动。
可渐渐地,他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那股在他体内肆虐的狂暴雷煞,竟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一丝一缕地,顺着他的右臂经脉,缓缓向外流淌而去。
痛苦在减轻。
他猛然睁开双眼,循着那股能量流动的方向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苏幼微正全神贯注地绣着,她所绣的,赫然是那张被烧毁的“赎罪契”上,最为核心、最为繁复的符文!
而随着她每一针的落下,都有一缕微不可见的紫色电弧,从林苍的右臂被牵引而出,没入那嫁衣的丝线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这件嫁衣,竟在主动吸收他体内暴走的雷煞!
代价则是,林苍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右臂皮肤下那些好不容易生长出的龙鳞脉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那股源自远古神龙的威严与力量,正在随之流逝。
“住手!”
林苍低喝一声,猛地伸手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他的眼神冰冷而多疑。
他从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帮助,更不愿将自己的性命与力量,寄托在任何不可控的事物上。
这件嫁衣太过诡异,他不能容许自己的力量被这样不明不白地剥夺。
苏幼微的手被他抓住,却并未挣扎。
她只是抬起头,用那双在泪水与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林苍的心头。
“你吞过万人的痛,噬过强者的骨,却不敢接下我的债吗?”
林苍的心神剧震!
吞噬万人的痛,是他作为矿工,在吞噬废矿时承受的无数怨念;噬强者的骨,是他一路杀伐,掠夺而来的修为与记忆。
他一直以为,这是他变强的唯一途径——掠夺、吞噬、占有。
可现在,这个被他从绝境中救出的女子,却在问他,敢不敢“接”下她的债?
不等林苍回答,苏幼微做出了一个更决绝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