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酱——！在这边！”
还没等我从看到九条凛的震惊中缓过神来，身边的汐里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并没有因为那个“黑色身影”散发出的生人勿进的气场而退缩，反而像是在漫展上看到了好朋友一样，一边用力挥手，一边发出了元气满满的呼唤。
无论何时，天之宫汐里都是这样。不管是同学、朋友，亦或是因为气场太强而被孤立的转校生，她永远都像太阳一样，无差别地把温暖洒向身边的所有人。这种光芒，是常年生活在阴影里的九条凛最不擅长应对的。
果然，树下的凛微微愣了一下。她似乎没想到会在这种几万人的场合被精准定位，更没想到那个女孩会如此热情。那双冰冷的黑眸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在汐里持续不断的挥手攻势下，她还是轻叹了口气，迈着优雅的步子向我们走了过来。
“晚上好，凛酱！你穿这身浴衣真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凛刚一走近，汐里就发出了由衷的赞美。
“晚、晚上好……”凛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袖口，视线游移，“只是九条家的传统罢了……倒是你们，这么早就开始吃这种……”她的目光落在了我手里那两杯冒着冷气的刨冰上。
“天气这么热，凛酱一定渴了吧？”汐里似乎想都没想，直接从我手里拿过那杯原本属于她的草莓刨冰，塞到了凛的手里。“给，请你吃！刚做好的，超冰爽哦！”
凛捧着那杯还在滋滋冒冷气的纸杯，整个人僵住了。“诶？可是，这是天之宫同学的……”
“没关系的！”汐里笑眯眯地摆摆手，然后转过身，对那个正在看戏的刨冰摊老板竖起一根手指：“大叔，麻烦再给我一个勺子！”
拿到勺子后，她极其自然地——自然得就像呼吸一样——把勺子插进了我手里那杯剩下的刨冰里。
“我和晴人君吃一份就好啦。”她转过头，对我眨了眨眼，“反正这么大一杯，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浪费食物是不好的哦，对吧，晴人君？”
摊位老板一边擦着汗，一边向我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充满了“现充爆炸吧”的眼神，随即转身去接待下一位客人了。
九条凛捧着刨冰，因为汐里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那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一时间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她看着手里堆成小山的碎冰因为夏夜的高温而逐渐融化，眉头却越皱越紧。
终于，她指着那鲜艳欲滴的红色糖浆，吐出了一句让我们大跌眼镜的话：“这刨冰……为什么是血红色的？”
“……哈？”我和汐里同时发出了震惊的声音。“这不就是普通的草莓刨冰吗？”我指着那杯子，“草莓果酱加色素加糖浆，全日本的夜市都是这个颜色吧？”
凛看着我们震惊的表情，反而一脸不解，甚至带着某种学术探讨的严肃：“怎么可能？正统的日式刨冰，不都是应该淋‘甘葛汁’（Amazura）的吗？”
“甘……什么？”我和汐里异口同声地问道。
“甘葛（Amacha-zuru）。”凛叹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一种“现代人真是数典忘祖”的遗憾。“那是从常春藤的树液中提炼出来的天然甜味剂。在平安时代，只有在清少纳言的《枕草子》里被赞誉为‘高贵之味’的那个……”
接着，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解释什么是甘葛，如何要在冬天采集，如何熬煮提炼，以及它那虽然清淡但回味悠长的风味……我和汐里站在人来人往的夜市里，每人手里拿着勺子，仿佛上了一节漫长且硬核的日本民俗历史课。
“……所以说，这种鲜红色的化学合成物，真的能入口吗？”凛终于结束了长篇大论。此时她手里的刨冰已经化了一半，变成了红色的冰水混合物。
“凛酱，你尝一口就知道了。”汐里憋着笑，催促道。
凛犹豫再三，还是像在进行某种危险的炼金术实验一样，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小勺，送进嘴里。
冰凉的碎冰在舌尖融化，廉价却充满冲击力的草莓糖精甜味瞬间炸开。凛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黑眸里，瞬间绽放出了名为“惊喜”的光芒。
“……好好吃！”她捂着嘴，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手里的纸杯，“这种直击灵魂的甜度……这就是现代工业的结晶，草莓刨冰吗？”
说完，她不再矜持，开始一勺接一勺地往嘴里送。“感觉比起那个什么甘葛汁，她明显更喜欢这个充满色素味道的草莓糖浆啊。”看着她那一脸幸福的样子，我在心里默默吐槽。真是个一板一眼，却又意外好懂的家伙啊。
“凛酱是第一次来这种花火大会吗？”看着凛把刨冰吃得干干净净，汐里笑着问道。
“不是的，本家每年都会举办花火大会。”凛拿出手帕优雅地擦了擦嘴角，似乎又要开始她的“贵族科普”，“不过那是为了镇魂的仪式。我们也会吃鲷鱼烧和御手洗团子，当然还有甘葛汁刨冰。我们的甘葛都是从京都的……”
眼看她又要开始关于“甘葛”的第二轮长篇大论，我和汐里对视一眼，达成了某种默契。
“停停停！”我赶紧打断了她，“那个，九条小姐，科普时间结束。”
“凛酱，花火大会马上要开始啦！”汐里二话不说，直接伸手拉住了凛的手腕，“我们快去观景台吧，再等一会就没位置了！”
“哎？等、等一下……”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汐里拉得踉跄了一下。
汐里一边拉着身穿黑色浴衣的凛，一边回过头，伸出另一只手紧紧拽住了我的衣角。“今天的烟火可是五年一次的稀有版本哦！凛酱在本家也不一定看得到呢！而且你的浴衣好漂亮，一会我要用手机帮你拍好多好多照片！”
汐里像个小太阳一样喋喋不休，拉着我们在拥挤的人潮中穿梭。凛看着被汐里牵着的手，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但随即，那个总是紧绷着的嘴角，慢慢勾起了一个腼腆而柔和的弧度。
我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两个女孩的背影。粉色的金鱼与黑色的白鹭，在这个喧闹的夏夜里，竟然显得如此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