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港的夜色被霓虹割裂成无数碎片,会展中心三楼拍卖厅内,空气稠得能拧出水来。
梁矜晚站在拍品展示台侧方,脊梁挺得笔直,黑色丝绒长裙裹出瘦削的肩线。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那是她在纽约苏富比工作三年练就的面具,弧度精准,温度零下。左手无名指空荡荡的,只在虎口处有一道淡白色的旧疤,像一道未愈合的裂缝。
“下一件拍品,‘荆棘之心’,11.28克拉艳彩紫粉钻,TypeIIa级,净度IF……”
拍卖师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带着蛊惑人心的震颤。展台中央的玻璃罩内,那颗粉钻在射灯下迸出尖锐的光芒——不是温润的暖粉,是某种接近血液稀释后的色泽,中心嵌着极细微的裂隙状包裹体,被巧匠设计成荆棘缠绕心脏的图案。
诡异,却美得让人窒息。
梁矜晚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的高跟鞋——ManoloBlahnik限量款,七厘米细跟,缀着手工缝制的黑色水晶——就是在这时突然断裂的。
左脚猛地一崴,身体失衡前倾的瞬间,她下意识抓住展示台的边缘。指甲抠进绒布,指节泛白。台面上那杯侍者刚送来的香槟晃了晃,琥珀色液体泼溅出来,有几滴落在她手背,冰凉刺骨。
周围传来低低的吸气声。
拍卖厅里坐着的都是港岛有头有脸的人物,这种场合,一丝失态都会成为未来半个月茶余饭后的谈资。梁矜晚甚至能想象出那些压低的声音:“梁家那个女儿……”“五年前不是……”“现在居然还敢回来……”
她没低头看鞋,也没去擦手背的酒渍。只是借着扶稳展台的力道,缓缓直起身,将那只断跟的鞋轻轻脱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脚踝处传来细微的刺痛,应该是扭到了。
“小姐,需要帮忙吗?”年轻的男侍者快步上前,眼神里藏着窥探。
“不必。”她声音平静,从手包里取出另一只完好的高跟鞋,也脱下来,两只鞋并排放在展台下方不显眼的角落。然后她抬起头,对拍卖师点了点头,示意继续。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不过是掸了掸衣袖上的灰。
拍卖师清了清嗓子,继续报价:“起拍价,两千八百万港币。”
举牌声此起彼伏。粉钻的价格像坐了火箭,四千万,五千万,六千万……梁矜晚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霍家的二叔霍启明坐在第三排,手里的沉香串捻得飞快;郑家的太子女举着香槟与旁人说笑,眼神却死死盯着展台;几个内地来的富豪面色潮红,显然势在必得。
而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空着。
那张邀请函她亲手寄出的,收件人写着“霍西辞”。
他没来。
也好。梁矜晚垂下眼睫,盯着自己赤裸的脚背。大理石的反光冷白,照出脚踝处微微的红肿。疼,但疼得清醒。五年前那场海难后,她左小腿腓骨骨折,躺在纽约的医院里复健时,物理医生说她的痛觉神经可能受损了——对常人难以忍受的疼痛,她往往反应迟钝。
钝了好,钝了才能活着回来。
“八千五百万!第一次!”拍卖师的声音陡然拔高。
举牌的人少了,只剩下三家在胶着。梁矜晚抬手看了眼腕表——晚上九点十七分。拍卖会结束后还有慈善晚宴,她需要在那之前处理好脚伤,换双鞋。她转身,准备示意助理过来。
就是这一秒。
拍卖厅侧门被推开。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但整个厅堂的空气骤然被抽空。窃窃私语像被刀切断般戛然而止,连拍卖师举槌的手都停在半空。
梁矜晚转过身。
男人站在门边的阴影里,身形被裁剪得瘦削挺拔。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嶙峋的锁骨。他慢慢走进灯光下,面容一点一点清晰——眉骨很高,眼窝深陷,鼻梁挺直如削,嘴唇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线。
五年。
他瘦了些,轮廓越发锋利,像一柄淬过火又反复打磨的刀。唯一没变的是那双眼睛,漆黑的,沉沉的,看人时像隔着层冰雾,什么情绪都滤掉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意。
霍西辞。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第一排那个空位坐下。助理悄无声息地跟上,递过号牌。
拍卖师回过神来,声音里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八千五百万,第二次——”
“一亿。”
霍西辞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砸进死水。他没举牌,只是抬了抬手。助理立刻扬声重复:“一亿港币。”
全场死寂。
粉钻虽然稀有,但市场估价最高也就九千万。一亿,这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这东西我要了,谁抢,我就用钱砸死谁。
霍西辞靠进椅背,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那是他思考或是不耐烦时的习惯动作。梁矜晚记得太清楚了——以前她窝在他书房沙发里看书时,总能听见这个节奏。快,代表他心情尚可;慢,意味着最好别去招惹。
现在这个节奏,不快不慢,像某种倒计时。
“一亿……第一次!”拍卖师的声音开始发抖。
无人举牌。
“一亿第二次!”
仍然寂静。
“一亿第三次——成交!”槌子落下,沉闷的响声在大厅里回荡。
霍西辞站起身。他没去办理交割手续,也没理会上前攀谈的人,而是转过身,目光穿过十几米的距离,准确无误地落在梁矜晚脸上。
四目相对。
梁矜晚感觉到脚踝的疼痛突然变得尖锐起来,顺着小腿往上爬,一直扎进心口。她脸上那副完美的面具没有裂,甚至嘴角的弧度都没变,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