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小时了。
手机在工作台上震动。梁矜晚转身走过去,屏幕显示是林宴。
“喂?”
“矜晚,”林宴的声音有些急促,“你在画廊吗?”
“在。”
“别出门。”林宴顿了顿,“我刚收到消息,廉政公署那边……有动静了。”
梁矜晚的心脏骤然收紧:“什么动静?”
“他们成立了一个特别调查组,代号‘潮汐行动’。组长是副专员陈国华,这个人以铁腕著称,办过好几个大案。”林宴的声音压低了些,“但他和郑家……有点关系。他太太是郑永昌的表妹。”
梁矜晚的呼吸停住了。
“所以调查可能被——”
“不是可能,是一定。”林宴打断她,“我父亲刚才打电话来,说调查组已经开始约谈相关人员了,但第一个被约谈的是霍氏的艺术基金负责人,不是郑家,也不是……关键人物。”
“还有,”林宴继续说,声音更低了,“我父亲说,郑永昌今天早上约见了霍老爷子。两人在深水湾的高尔夫俱乐部谈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
“他们在商量对策。”她说,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有暗流在涌动。
“对。”林宴顿了顿,“矜晚,你现在很危险。郑家不会坐以待毙,霍家……也不会。”
“我知道。”
“那你——”
“林宴,”梁矜晚打断他,“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我已经选了这条路,就不会回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梁矜晚以为信号断了,才听见林宴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好。那我不劝你了。但答应我一件事——让我派两个人过去。不靠近,就在附近,以防万一。”
梁矜晚想拒绝。她不想再欠林宴更多人情,不想把他牵扯得更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确实害怕。
“……好。”她最终说。
挂断电话后,梁矜晚靠在工作台上,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松节油、旧纸张和雨水混合的气味,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
她走到一楼展厅。雨天的光线昏暗,展厅里只开了几盏射灯,暖黄的光束打在墙上挂着的几幅画上,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些画大多是父亲的收藏——民国水墨,岭南画派,还有一些东南亚艺术家的作品。每一幅背后都有故事,都有父亲的心血。
但现在,这些都可能保不住了。
如果“潮汐”的事彻底曝光,如果画廊被查出曾接受过潮汐艺术基金的投资,那么这些画,这间画廊,甚至父亲的名誉……都可能被牵连。
梁矜晚走到最里面那面墙前。墙上挂着一幅父亲生前最喜欢的画——徐悲鸿的《骏马图》,是父亲三十年前从一个老藏家手里收来的,几乎花光了他当时所有的积蓄。画上的三匹马奔腾向前,鬃毛飞扬,意气风发。
父亲说,他喜欢这幅画,是因为它有种“不服输的劲头”。
“人活一世,总要有点不服输的劲头。”父亲摸着她的头说,“就像这些马,就算前路是悬崖,也要跑到底。”
那时她才十岁,听不懂这些话。现在懂了,却觉得心酸。
因为父亲的不服输,让他送了命。
因为她的不服输,可能让她步父亲的后尘。
展厅后门传来敲门声。
梁矜晚转身。后门是画廊的送货通道,平时很少用。她走过去,透过猫眼往外看——是个穿着快递制服的小哥,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梁小姐吗?”小哥扬声问,“有您的快递。”
梁矜晚皱眉。她最近没买任何东西,也没人说要寄东西给她。
“放门口吧。”她说。
“需要您签收。”小哥坚持。
犹豫了几秒,梁矜晚还是打开了门。门只开了一条缝,防盗链还挂着。
小哥递进来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很薄,没什么重量。梁矜晚接过,正要签字——
“不用签了。”小哥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梁矜晚关上门,反锁,拿着文件袋走到工作台前。文件袋没有寄件人信息,封口处用普通胶带粘着。她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A4纸。
纸上打印着一行字:
「你以为你在伸张正义?
你只是在毁掉你父亲最后的名声。
收手,否则下次寄来的,
就是你父亲当年‘自杀’时用的那把刀。」
字是宋体,标准字号,没有任何笔迹特征。纸是最普通的复印纸,市面上随处可买。
但内容让梁矜晚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凉了。
她盯着那行字,盯着“自杀时用的那把刀”那几个字,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父亲去世后,警方在现场找到了一把水果刀,刀柄上有父亲的指纹,刀刃上有父亲的血。那把刀作为证物被封存,后来案件被定性为自杀,证物就该销毁了。
但现在,有人告诉她,那把刀还在。
而且,可能在他们手里。
梁矜晚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但纸团在桶底摊开,那些字依然清晰可见,像诅咒,像幽灵,从地狱里爬出来,缠绕着她。
她走到窗边,再次掀开百叶窗。街道对面的面包车还在,但驾驶座上好像换了人——之前是个戴帽子的男人,现在是个穿深色外套的女人,侧脸模糊。
他们在轮班监视。
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梁矜晚放下百叶窗,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冰凉的大理石地面透过薄薄的裙子,寒意渗进皮肤,渗进骨头。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恐惧像潮水,从脚底涌上来,淹没了她。
她不怕死。五年前跳海的时候,她就和死神擦肩而过。她怕的是,死了之后,父亲的名誉被玷污,真相被掩埋,所有的努力都白费。
她怕的是,像父亲一样,死得不明不白,还要被扣上“自杀”的帽子。
她怕的是,霍西辞知道这一切后,会怎么想?会信她还是信他的家族?会站在她这边还是站在对立面?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霍西辞。
梁矜晚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才接起来。
“喂。”她的声音嘶哑。
“梁矜晚,”霍西辞的声音很急,“你在哪里?”
“画廊。”
“别动,我马上过来。”
“怎么了?”
“我二叔……”霍西辞顿了顿,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愤怒,“他刚才在董事会上提议,暂停你画廊的所有合作项目。理由是……‘可能存在财务问题’。”
梁矜晚的心脏狠狠一抽。
“董事会通过了?”
“暂时没有。我反对了,爷爷也投了反对票。”霍西辞深吸一口气,“但我二叔手里有你画廊接受潮汐基金投资的记录。他说如果这些记录被公开,霍氏的形象会受损,所以必须切割。”
切割。
多么冰冷的词。
像手术刀切掉坏死的组织,干净利落,不留情面。
“那你打算怎么办?”梁矜晚问,声音很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梁矜晚,”霍西辞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我二叔今天早上见了郑永昌。两人谈了些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的人查到,郑永昌昨天从瑞士银行转了一大笔钱到我二叔的海外账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