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面人,它坐过的转椅,甚至导诊台靠近它那一侧的部分台面,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那里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任何东西。
光滑的地砖映照着天花板,没有任何痕迹留下。
阴冷的怪风也悄然平息。
医院大厅,重新被那种均匀、惨白、死寂的灯光笼罩。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甜腥和冰冷金属的混合怪味,以及满地狼藉的碎片,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时墨背靠着冰冷的玻璃门,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滑坐在地。
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每一个关节都在哀嚎,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
他成功了……
以一种他事前绝无法想象、事后回想只会感到无尽后怕的疯狂方式。
他成功了。
时墨利用了两个诡异的规则使得他们互相袭击,从而彻底瓦解了这两个诡异。
这不是胜利,甚至不是解脱。
这是一次在万丈深渊之上、蒙眼走钢丝的侥幸生还。
喘息良久,直到冰冷的门板将他后背的冷汗几乎冻住,时墨才挣扎着,用长矛支撑起虚软的身体。
时墨看了一眼导诊台后那片空荡荡的、却比任何实物都更令人心悸的区域,又警惕地瞥了一眼右侧那条重归寂静的昏暗走廊。
下午两点十三分。
时墨掏出了手机确认了一下时间。
他坐在离大门不远、一张远离导诊台阴影的蓝色塑料候诊椅上,背靠着冰冷的椅背,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浊气。
紧绷的神经,如同过度拉伸的弓弦,在危机暂时解除后,带来的不是松弛,而是阵阵虚脱的酸软和难以抑制的细微颤抖。
他活下来了。
左肩的伤口在最初的麻木后,现在正传来持续而清晰的钝痛,伴随着每一次心跳而搏动。
他小心地解开已经被血和汗浸透的绷带,重新用从诊室搜刮来的干净敷料和碘伏处理了一遍。
动作有些笨拙,单手操作格外艰难,但疼痛反而让他感觉真实,感觉自己还“存在”。
处理完伤口,他才感到胃部传来一阵尖锐的抽搐。
从昨晚到现在,他只吃了点饼干,经历了数场生死挣扎,体力早已透支。
时墨从背包里拿出一盒自热米饭。
拉开包装,放入发热包,加水,盖上盖子。
等待的几分钟里,塑料盒内传来“咕嘟咕嘟”的轻微沸腾声和蒸汽溢出的“嘶嘶”声。
这平凡至极的声音,在此刻却成了抚慰他濒临崩溃神经的救赎之音,微弱地连接着那个已然逝去的、属于“日常”的世界。
米饭加热好了,他揭开盖子,浓郁的酱料气味混合着米饭的热气蒸腾起来。
时墨狼吞虎咽地吃着,滚烫的食物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几乎感觉不到,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用这温热的实在感去填满身体的空洞和寒冷。
食物下肚,带来些许暖意和力气。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却不敢真的放松。
大脑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梳理从他凌晨“跨年失败”那一刻起遭遇的一切。
第一个就是关于倒影的诡异。
镜子与倒影、厕所镜中的血人、便利店中的店员、从倒影中走进现实的无面人、以及猫眼中的黑眼诡异……
“倒影”似乎是许多诡异显现或施加影响的重要媒介。
再就是规则方面的。
便利店则需要“交易”完成顾客身份;斑马线遵循红绿灯交通规则,地铁上不能破坏公物,以及博物馆中的那场游戏。
身份、位置、行为必须符合某种扭曲的“场景设定”,否则就会引发规则的惩罚或诡异的直接关注。
再就是时墨刚才所看见的,诡异制衡诡异。
让两个诡异的袭击目标成为对方,就有可能让两个诡异互相厮杀,从而互相瓦解。
医院里最后那疯狂的一幕给了他最震撼的启示。
诡异之间并非铁板一块,它们可能存在某种“食物链”或“规则冲突”。
无面人掠夺黑眼诡异的脸皮导致双方毁灭,这既是偶然,也可能揭示了某种深层的、疯狂的“规则”。
利用诡异对付诡异,或许是极度危险但唯一可能对抗更强大威胁的途径。
时墨似乎还隐约意识到一点,那就是自己的血液、伤口、恐惧,似乎在某些情况下会像诱饵或催化剂,加剧诡异的活跃度或吸引其注意。
医院里的异变,很可能在他处理伤口、留下血气后加速。
这些念头杂乱无章,却像黑暗中的路标,虽然模糊扭曲,但至少让他不是完全盲目地在这片恐怖之海中沉浮。
休整了大约半小时,体力恢复了一些,伤口也重新包扎妥当。
时墨站起身,最后环顾了一下这间空旷、明亮却危机四伏的医院大厅。
导诊台后空无一物,但他不会再靠近那里。他走向门口,骑上了那辆依旧忠诚的电动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