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馆的淋浴室常年飘着水汽,瓷砖墙根长了层薄薄的青苔。小豪练完举重浑身是汗,冲进去拧开水龙头,冷不丁被窗台上的东西硌了脚——是个掉了漆的铝制香皂盒,盒盖歪歪扭扭合不严,盒底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排水孔,侧面还刻着个“雷”字,被水汽泡得发暗,却依旧看得清刻痕里的力道。
“哪个马大哈把这玩意儿落这儿了?”小豪踢了踢香皂盒,溅起几滴积水。
赵茜正好进来检查热水器,弯腰捡起香皂盒,指尖蹭过盒底的排水孔,摸到一层滑溜溜的皂垢。这时,门口传来咳嗽声,是刚从省队回来的老教练雷刚,他今天来给孩子们做技术指导,瞥见香皂盒,脚步倏地顿住,原本严肃的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这盒子,是我和老金的‘战书’。”雷刚走过来,手指点了点侧面的“雷”字,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的戏谑。
孩子们呼啦一下围过来,眼睛瞪得溜圆。雷刚坐在淋浴室门口的长凳上,把香皂盒放在腿上,慢慢说起往事。
“三十年前,我和老金都是队里的举重苗子,住一个宿舍,练同一个项目,天天掐着劲比。比谁举得重,比谁耐力好,连洗澡都要比谁快。这香皂盒是我用攒了半个月的津贴买的,刻上自己的姓,扬言要‘霸占’这个离水龙头最近的窗台。”
他笑着摇头,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光景:“老金哪肯认输?第二天就找铁匠打了个铁牌,刻上‘金’字,非要跟我抢窗台。我俩为此吵了好几架,最后约了场比赛——省选拔赛谁拿第一,这窗台就归谁用。”
“那后来谁赢了?”小豪急巴巴地问,攥着拳头的样子,像极了当年较劲的少年。
雷刚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变得悠远:“选拔赛那天,我状态不好,试举三次失败,直接淘汰。老金拿了第一,却没去占那个窗台。他把这个香皂盒找出来,在侧面又刻了个‘金’字,送给我说,‘咱俩的较量,没输没赢’。后来他进了国家队,我留在这里当教练,这盒子就被我忘在了淋浴室的窗台。”
“那老金叔叔现在在哪儿?”小冉扯着赵茜的衣角,小声问。
“他啊,”雷刚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去年从国家队教练的位置上退下来,现在在老家开了个举重培训班,专门教留守儿童。前几天还跟我打电话,说要带学生来咱们馆交流呢。”
林墨扛着摄像机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打扰,只是把镜头对准了那个小小的香皂盒。直播间的弹幕里,满是会心的笑声和感慨:
“这才是神仙对手!不是冤家不聚头”
“刻两个字也太可爱了吧,少年人的较劲都这么热血”
“输赢不重要,惺惺相惜才是最难得的”
苏晴翻着平板,忽然举起屏幕喊:“雷教练!老金叔叔说,他后天就带学生过来!还说,要跟您再比一场——比谁带的孩子举得重!”
雷刚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胸脯:“好啊!我等着他!让他瞧瞧,我带的孩子也不差!”
孩子们欢呼起来,小豪更是撸起袖子,嚷嚷着要代表训练馆出战。赵茜把香皂盒擦干净,放在淋浴室的窗台正中央,对着孩子们说:“从今天起,这个窗台就留给每天训练最刻苦的孩子。咱们不用抢,用实力说话。”
接下来的两天,训练馆里的气氛格外热烈。孩子们练得比平时更卖力,杠铃碰撞的声响里,混着少年人的呐喊与欢笑。雷刚也难得地放下了严肃,手把手地教孩子们调整姿势,嘴里念叨着当年和老金较劲的细节。
第三天一早,老金果然带着一群孩子来了。两个头发花白的老教练,隔着举重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比赛没有裁判,没有计分,只有一群孩子挥着胳膊加油,杠铃一次次被举起,又一次次被放下,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休息的时候,雷刚从窗台拿起那个香皂盒,递给老金。老金接过,摩挲着侧面的两个字,眼眶有些发红:“没想到,这玩意儿还在。”
“当然在。”雷刚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俩的较量,还没完呢。”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淋浴室的窗户,落在那个铝制香皂盒上。盒盖上的漆虽然掉了,却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孩子们围在两个老教练身边,听他们讲当年的糗事,笑声震得窗台上的积水滴落下来。
赵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那些年少时的较劲与输赢,到最后都会变成惺惺相惜的情谊。而传承,就是把这份热血与热爱,悄悄传递给下一代。
淋浴室的水汽渐渐散去,香皂盒安静地躺在窗台上,像是在等待着下一个,愿意为了梦想较劲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