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洛汐骑着自行车下山，崎岖不平的山路，她骑的飞快，后座上的小白花被颠簸的七零八落，直到骑到家门口她才刹住车。
晨雾像扯不开的纱，缠在老宅的黛瓦上时，洛汐把车子放在进门的木棚子里面。手里捧着小白花，像一个山间的百灵鸟，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向主屋，主屋屋顶青灰色的瓦片被雨水泡得发亮，檐角垂着的铜铃早生了锈，风一吹就发出“吱呀”的哑响，像爷爷烟袋锅里没燃尽的余烬在哼气。
老宅藏在山林最深处，青石板路从院门口歪歪扭扭地伸出去，被几代人的脚磨得发亮，雨天踩上去能映出头顶的苦楝树影。院墙是用木头做的离吧，墙根爬满了何首乌的藤蔓，春天会冒出星星点点的白花，木门上的粉色月经开的娇艳，花朵比叶子还盛。
堂屋的木门得用巧劲推，“吱呀”一声推开时，能看见梁上悬着的旧竹篮，里面盛着去年的干辣椒和晒干的野山枣。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地，被无数双鞋底磨得光溜溜，洛汐光着脚跑过的时候，能感觉到土粒从脚趾缝里钻出来，带着太阳晒过的暖烘烘的味道。神龛上供着褪色的牌位，旁边摆着阿姆的针线活，她喜欢自己种苎麻，自己织布，自己缝制衣服，毕洛汐最喜欢阿姆缝制的衣服，透气舒服。
八岁的她最喜欢从崎岖的山路上，翘着腿溜跑下来。爷爷翘着胡子站在门口等着她，“汐儿，去找你阿姆换件衣服，咱们出去一趟。”
“去山外吗？”
“嗯——”爷爷看着山外，他要带着汐儿出去参加葬礼，顺便去让汐儿去祭拜一下她的母亲。
阿姆为她换上一身黑色中式裙装，上面绣了一朵白色的小花。黑色的长发间，戴了一小朵白花，她更像山中的精灵，阿姆看她出神，和她母亲小时候太像一样漂亮，善良，还有与生俱来的贵气。阿姆是毕洛汐母亲蓝衣的陪嫁，阿姆的母亲是照顾蓝衣母亲的陪嫁丫鬟，后来解放了阿姆的母亲被“放”回家，蓝衣母亲又把她聘为保姆，还是一起住，阿姆也是陪着蓝衣长大，蓝衣嫁到了毕家，阿姆自然也跟着过来。
山外的人好多，穿过人群，爷爷牵着她的手，让她给母亲磕头，墓碑上母亲的照片笑的那么美，可惜她再也不能抱抱汐儿。
又坐好久的车，来到另一个很多很多人的地方，在人群里，别人鞠躬她也跟着鞠躬，虽然瘦小的她在人群中根本不显眼，她只能看到别人的后背，眼神游离中，她对视上一个和她大小差不多的女孩子，她从人群中穿行过去，一下子握住她的手，她心里很高兴，这样的场合很压抑，爷爷又不知道去了哪里，她想握住一个人的手，找一下安全感。不知道握了多久，她眼见着小女孩跑开了，她奇怪顺着自己的手看到了她牵着的那只手看去。是一个小哥哥的手，他的眼睛肿肿的，泪水还挂在脸上，毕洛汐不忍心放开他的手，就这样牵着他的手，直到所有的人都散了，小哥哥呆呆的坐在客厅沙发上。小女孩也坐了过来，握住他另只手。三个人都安静的坐在那里。
大人们说话的声音很大，毕洛汐不知道他们究竟再吵什么，最后爷爷带上小哥哥和小女孩，还有毕洛汐走了。毕洛汐很高兴，终有人陪她玩了。
“我叫毕洛汐，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叶欢欢，他是我哥哥叶靖岩。”
车子在山路间颠簸，毕洛汐攥着叶欢欢的衣角，看窗外的苦楝树影往后退。叶靖岩坐在另一侧，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被她握住时的温度，他垂着眼，睫毛上的泪痕没干透，像沾了晨雾的蛛丝。
“你们以后要住到山里吗？”毕洛汐晃着腿问，山里的风从车窗缝钻进来，带着何首乌的淡香。叶欢欢点头，又赶紧看向哥哥，叶靖岩没说话，只是把脸贴在车窗上，看远处的云飘向山外——那是他从前常和父母去放风筝的方向。
到了老宅，阿姆已经在院门口摆了三张竹椅，竹椅上垫着她亲手织的苎麻垫，泛着浅米色的光。“饿了吧？”阿姆笑着递过三个烤红薯，红薯皮烤得焦黑，掰开时冒着甜丝丝的热气。叶欢欢接过来，小口咬着，烫得直哈气；叶靖岩却只是捧着，眼神落在墙根的何首乌藤蔓上，藤蔓间星星点点的白花，像极了他母亲墓碑前摆的那束。
“我带你们去看小溪！”吃过红薯，毕洛汐拉起两人的手往山里跑。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暖融融，她光着脚，土粒从脚趾缝里钻出来，痒得她直笑。叶欢欢跟着跑，辫子在身后甩动，偶尔捡起路边的小石子；叶靖岩走得慢，却会在毕洛汐差点踩滑时，伸手扶她一下，指尖碰到她的手腕，又赶紧缩回去。
小溪藏在竹林里，水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毕洛汐蹲下来，捧起一捧水洒向叶欢欢，水珠落在她的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叶欢欢笑着反击，溪水溅到叶靖岩的裤脚，他终于抬起头，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像被风吹开的乌云。
傍晚时，爷爷坐在堂屋的老藤椅上，抽着烟袋锅。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映着梁上悬着的旧竹篮，篮子里的干辣椒红得发亮。“以后你们就和我们一起过。”爷爷看向三个孩子，声音像老树皮一样温和，“山里虽偏，却有吃不完的野果，听不完的鸟叫。”
叶靖岩忽然站起来，走到神龛前，看着上面褪色的牌位，又看了看阿姆放在旁边的针线笸箩——笸箩里的苎麻线，和他母亲用的一模一样。他的眼泪又掉下来，这次却没躲，毕洛汐走过去，把自己的小白花发饰摘下来，别在他的衣襟上：“这个给你，阿姆说，白花能保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