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白退后一步,身体晃了晃,潘折下意识地上前想要搀扶,却被他抬手轻轻挡开。他只是需要适应一下从极度专注中抽离带来的眩晕感。汗水已经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紧贴在皮肤上,晚风吹过,带来一阵冰凉的战栗。双手因为长时间保持精细操作而微微颤抖,指尖被烈酒和血水浸泡得发白起皱。
他看向潘折,声音沙哑却清晰:“找一块最干净的木板,铺上煮沸晒干的厚麻布。把他小心平移上去。抬到我的帐篷旁边,那里通风,光线好。你亲自带两个人,轮流值守,眼睛不能离开他。”
潘折用力点头,喉咙有些发干:“是!”
“注意几件事。”颜白继续吩咐,语速很快,“第一,他的头要偏向一侧,防止呕吐物窒息。第二,每隔半个时辰,用温水浸润的干净布巾,擦拭他的嘴唇和口腔。第三,密切注意他的呼吸、面色,还有这里——”他指了指尉迟宝琳腹部的伤口,“敷料如果有大量新鲜血渗出,或者他出现剧烈腹痛、再次高热、胡言乱语,立刻叫我。第四,除了你和指定的人,任何人不准靠近,尤其是那些军医。”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
潘折心头一凛,再次重重点头:“明白!”
颜白不再多说,他走到旁边那盆还算干净的温水边,将双手浸入其中,仔仔细细地清洗着每一寸皮肤,洗去血污,洗去疲惫。水很快变成了淡红色。他甩了甩手,接过旁边人递来的一块粗布擦了擦,然后走到一旁,拿起那坛烈酒,再次倒了一些在掌心,搓揉双手。
消毒,已经成了刻入骨髓的习惯。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看向依旧围在周围、却鸦雀无声的人群。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带着明显的倦色,眼神却依旧清亮锐利,像被冰水淬过的刀锋。
“手术做完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人,我暂时留下了。但能不能活,要看接下来十二个时辰。”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被小心翼翼抬上木板、覆盖着干净麻布的身影上,又移回到颜白身上。目光里的情绪复杂难辨,惊骇尚未完全退去,质疑依然深埋,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敬畏的沉默,正在这片空地上弥漫开来。
他们亲眼目睹了一场无法理解的、近乎神迹的“屠杀”与“缝合”,目睹了那个被所有军医判了死刑的人,在长针贯足、开膛破肚之后,胸膛竟然还在起伏。
颜白没有理会这些目光。他走到尉迟宝琳的担架旁,俯身再次确认了一下脉搏和呼吸。指尖下生命的搏动,微弱却顽强,像暗夜中不肯熄灭的星火。
他直起身,对潘折摆了摆手。
潘折立刻指挥着两个挑选出来的、手脚还算利落的伤兵,小心翼翼地抬起木板,朝着颜白帐篷所在的那个僻静角落走去。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夯实的泥地上缓缓移动。
颜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晚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起地面细微的尘土。他抬起头,望向墨蓝色的天穹,那里已经隐约可见几颗疏淡的星子。
战斗,才刚刚开始。真正的考验,在手术之后。感染,出血,器官功能衰竭……任何一项,都可能让之前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
但他没有动。直到那点移动的火光消失在帐篷的拐角,他才缓缓收回视线,迈开脚步,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脚步有些沉重,却异常坚定。
帐篷旁边的空地上,已经按照他早先的吩咐,用木杆和干净的粗布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棚子,四面通风,地上铺着干燥的草席。尉迟宝琳被安置在棚子中央,身下垫着厚厚的、洁净的麻布。一盏小小的油灯挂在棚柱上,发出昏黄而温暖的光,照亮了他苍白安静的脸,和腹部那道整齐的缝合线。
颜白在棚子边坐下,背靠着冰冷的木柱。他没有进帐篷休息,只是闭上了眼睛。不是睡觉,而是将全部感官调动起来,捕捉着棚内每一丝细微的声响——那微弱却规律的呼吸声,偶尔因疼痛或不适而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呻吟,晚风吹过布幔的轻响,以及远处营地里隐约传来的、属于夜晚的嘈杂。
潘折默默地将一陶碗温水放在他手边,又拿来一件半旧的披风,轻轻搭在他肩上。
颜白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夜色,如同浓墨,彻底浸染了泾阳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