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处破裂缝合完毕。颜白打了个外科结，剪断线头。肠管上的裂口消失了，被一层细密的缝合线取代，像一道丑陋却必要的补丁。
他没有停顿，甚至没有擦一下额头上渗出的汗珠，手指已经继续在腹腔内探索。温盐水再次冲洗，麻布条再次蘸吸。第二处破裂在升结肠，更大，约莫一寸长，边缘的肠壁已经有些缺血发暗。
颜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个位置的血运更差，缝合后愈合的难度更大。但他没有选择。针尖再次落下，这一次，他的动作更慢，更谨慎。每一针都要确保穿过足够的肠壁全层，又不能损伤到深部的血管。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年轻士卒苍白的皮肤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紧贴着单薄的衣衫。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棚子，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粗糙的泥地上，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第二处缝合到一半时，异变陡生。
年轻士卒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不是之前那种因为疼痛而本能的挣扎，而是一种全身性的、不受控制的痉挛。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散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嘴角溢出白沫。按住他肩膀的老卒差点被掀翻。
“按住！”颜白低喝一声，手中的针线却没有停。他知道这是什么——失血过多、疼痛刺激、腹腔暴露导致的迷走神经反射，引发了严重的休克和痉挛。必须尽快完成缝合，关闭腹腔，否则前功尽弃。
但年轻士卒的抽搐越来越剧烈，腹部的肌肉紧绷得像石头，让缝合变得极其困难。针尖几次滑脱，差点刺破旁边的肠管。
潘折脸色煞白，不知所措地看着。
颜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放下针线，双手快速按压年轻士卒颈侧的人迎穴，力道适中而持续。同时，他对潘折急促道：“足三里，用力按压！”
潘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扑到士卒脚边，用拇指死死抵住他小腿外侧的足三里穴，用尽全力按压下去。
这是中医急救中刺激阳气、回阳固脱的法子。在这个没有肾上腺素、没有升压药的时代，这是颜白能想到的、为数不多的可能起效的方法。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得无限漫长。
年轻士卒的抽搐渐渐减弱，喉咙里的怪响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微弱的喘息。散大的瞳孔有了一丝焦距，但依旧空洞。他的生命体征正在急剧恶化——呼吸浅快，脉搏细速得几乎摸不到，皮肤湿冷，这是休克加深的典型表现。
颜白的手指始终没有离开人迎穴。他能感觉到指尖下颈动脉的搏动，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眨了眨眼，咸涩的汗珠渗进眼角，带来一阵刺痛。
不能停。缝合必须继续。
他收回手，重新拿起针线。年轻士卒的腹部因为刚才的抽搐，肠管的位置有些移位，破裂处暴露得不如之前好。颜白用左手的手指，小心地将肠管拨回原位，指尖能感觉到那节肠管异常的冰凉——这是血运严重不足的征兆。
针尖，再次落下。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快，几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每一针都精准地穿过肠壁，拉紧，打结。羊肠线在血污中穿梭，将那道一寸长的裂口一点点收拢、闭合。
当最后一针落下，打结，剪断线头。颜白直起身，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血腥味，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不容动摇的坚定。
两处主要破裂缝合完毕。
但年轻士卒依旧躺在那里，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的脸色从惨白转向一种死灰，嘴唇泛着青紫。休克没有缓解，反而在加深。
腹腔还敞开着，血污和冲洗液混在一起，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更深处，可能还有细小的破裂点，还有污染。
颜白抹去额头的汗，目光落在年轻士卒灰败的脸上。
战斗，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