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光线由墨蓝转为鱼肚白时,颜白已经醒了。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侧耳倾听。尉迟宝琳的呼吸声,不再是昨夜那种微弱断续的丝线,而是变得稍显粗重,带着高热病人特有的、灼热的节奏,却平稳地持续着。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身体仍在战斗,但战斗的意志没有衰竭。
他起身,动作轻如狸猫。潘折蜷在角落的草垫上,睡得正沉,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颜白没有叫醒他,径直走到尉迟宝琳榻边。
晨光吝啬,却足够让他看清。尉迟宝琳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笼罩眉宇间的死灰色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潮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颜白伸手探去,触手滚烫,但不再是昨夜那种干烧的灼热,汗液的湿润感带来了微弱的降温希望。他轻轻掀开薄被一角,解开腹部的绷带。
伤口暴露在清冷的晨光里。
红肿的范围比昨夜似乎又扩大了一点点,但边缘清晰,没有那种不祥的、向健康组织浸润的暗红。缝合线依旧整齐,创口深处渗出的液体,依旧是清亮中带着极淡的黄色,量很少,没有脓液那种浑浊粘稠的质感。颜白的心,真正地落回了实处。磺胺的抗菌作用,正在有效地控制着局部的感染,高热是全身免疫系统被激活的代价,但战局的天平,已经无可逆转地倾斜了。
他仔细地清洗、上药、重新包扎。整个过程,尉迟宝琳只是眉头微蹙,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并未真正醒来。
当颜白将最后一截绷带打好结时,榻上的人,眼皮颤动了几下。
颜白的动作顿住了。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起初是涣散的,映着帐顶模糊的光影。然后,瞳孔开始聚焦,艰难地转动,最终,定格在颜白的脸上。迷茫,困惑,然后是逐渐清晰的辨认,以及辨认之后,山崩海啸般的震惊。
尉迟宝琳的嘴唇翕动着,干裂起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他试图抬起手,但手臂只是无力地颤动了一下。
“别动。”颜白的声音平静如水,他拿起旁边温着的清水,用一块干净的布巾蘸湿,轻轻润湿尉迟宝琳的嘴唇。“你腹部有伤,刚缝合不久。现在需要绝对静养。”
清凉的水滴滋润了干涸,尉迟宝琳的呼吸顺畅了一些。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颜白,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有对自身处境的茫然,更有对眼前这张平静面孔的、难以置信的探究。记忆的碎片似乎正在艰难拼凑——剧痛,黑暗,冰冷的箭簇,还有……剖开的腹部?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骤然急促。
“箭取出来了,伤口在处理,感染……邪毒也在控制中。”颜白仿佛能看透他的思绪,用最简洁的语言陈述现状,“你昏迷了两天,现在刚退烧。需要时间恢复。”
尉迟宝琳的胸膛起伏着,他看着颜白,看了很久。那目光从最初的震惊,慢慢沉淀,化为一种沉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他的喉结滚动,终于挤出嘶哑破碎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颜…颜校尉……”
他停住了,似乎不知该如何继续。救命之恩?这简单的四个字,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轻飘。他记得自己之前对这位“颜氏弃子”是何等轻慢,记得校场上那些夹杂着鄙夷的议论,也记得父亲对此人的评价——“哗众取宠,不堪大用”。然而,就是这个人,在他濒死之际,用了一种闻所未闻、想都不敢想的方法,把他从阎王手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羞愧,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而感激,则如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固有的傲慢与偏见。
“……救命之恩,”他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声音哽咽,眼圈瞬间红了,“宝琳……没齿难忘!”他想抱拳,想挣扎起身,却被颜白轻轻按住肩膀。
“分内之事。”颜白的回答依旧简短,没有任何居功自傲,也没有虚伪的谦辞,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你活着,就是最好的结果。现在,你需要休息,保存体力。少说话,我会让潘折准备些米汤。”
就在这时,潘折被动静惊醒,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尉迟宝琳睁着眼,顿时“啊”了一声,连滚爬爬地过来,脸上又是惊喜又是无措:“尉、尉迟校尉,您醒了!太好了!颜医,他、他……”
“去准备些稀薄的米汤,要温的。”颜白吩咐道。
“是!是!”潘折忙不迭地跑了出去,差点被帐帘绊倒。
帐内又恢复了安静。尉迟宝琳看着颜白,眼神里的感激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颜白却摇了摇头,示意他噤声。他走到那张简陋的木几旁,拿起炭笔,在记录生命体征的黄麻纸最下方,工整地写下:“辰时初,神志清,可识人,言语微。体温仍高,创口稳定。”写完,他吹了吹纸上的炭灰,转身道:“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令尊那里,我会让人去报平安。你现在要做的,就是配合恢复。”
他的语气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这种掌控感,源于对病情的绝对自信,也源于对自己所行道路的坚定。尉迟宝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被所有人轻视的年轻人,身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而强大的力量。这种力量,与他父亲尉迟敬德那种沙场悍将的霸气不同,更像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蕴藏着改天换地的可能。
他闭上了眼睛,不是疲惫,而是将翻腾的心绪强行压下。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信服。“颜校尉,”他哑声道,“宝琳……听你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了泾阳大营。
尉迟敬德那位面黑如铁的亲兵再次赶来时,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那是极度紧张后骤然放松导致的。他查看了尉迟宝琳的状态,虽然人还虚弱得说不出完整句子,但那双清亮的眼睛和平稳的呼吸做不了假。亲兵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颜白,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个军礼,然后转身大步离去,背影都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营地里那种无形的、压在颜白头顶的质疑阴云,似乎在这一刻被阳光刺穿,开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悄然滋生的、混杂着好奇、敬畏与隐约渴望的复杂氛围。
颜白没有浪费时间沉浸在成功的喜悦里。成就感是有的,像一股温热的暖流,悄然熨帖着连日紧绷的心神,但更强烈的,是一种紧迫感。尉迟宝琳的案例证明了现代医学手段的有效性,但也暴露了人手严重不足的窘境。他不可能永远单打独斗,更不可能只救一个尉迟宝琳。
计划,必须立刻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