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祠堂外的夜露(1 / 2)

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早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很快又归于沉寂。

颜师古的脚步停在石阶下,没有立刻走向自己的院落。他转过身,望向祠堂紧闭的木门。门缝里透出的烛光已经熄灭,那三位族老的身影,连同他们沉默的注视,都被关在了厚重的门板之后。松柏的清苦气息萦绕不散,像某种无形的宣告。

他站了许久,直到夜露打湿了袍角。

最终,他迈开脚步,却不是回房,而是走向书房的方向。那封送往泾阳的信,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烫在他的心上。但他知道,有些事,必须做。有些界限,必须划清。

哪怕,划清的同时,也在自己的心上划开一道口子。

百里之外,泾阳大营。

上午的阳光透过新换的麻布窗纸,将校尉值房内照得明亮而温暖。这间屋子原本是堆放杂物的仓房,被尉迟敬德亲自下令腾出来,作为颜白处理伤兵营事务的专用值房。虽然简陋,但比起之前只能在伤兵棚角落或自己营帐里办公,已是天壤之别。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木案,几把胡凳,一个存放文书和简单药材的木柜。案上堆着几卷新领的空白竹简和木牍,还有尉迟敬德赏赐下来的一小叠上等黄麻纸——这在军营里是稀罕物。墙角整齐码放着几匹素麻布,是准备用来制作新绷带的。

颜白站在木案前,手中拿着一截炭笔,在一块打磨光滑的木板上勾画着。潘折站在他身侧,微微前倾着身体,目光紧紧跟随炭笔移动的轨迹。

“这里,”颜白在木板中央画了一条粗线,“以此为界。线内,是清洁区。所有处理过的、无感染的伤员安置于此,换药、检查在此进行。进入此区前,必须用皂角水净手,有条件时,最好用沸水煮过的布巾擦拭。”

炭笔移动,在线外又画了一个圈。“线外,是污染区。新送来的、伤口有明显溃烂或高热症状的伤员,先在此初步处理。处理完毕,确认无急性感染风险,方可移入清洁区。”

潘折用力点头,眼中闪着光:“校尉,这样分开,是不是就能避免……避免那些本来快好的兄弟,又被新来的染上?”

“是其中一个目的。”颜白点头,“更重要的是,形成规范。让所有人,包括我们自己,都养成习惯——接触可能不洁之物后,必须清洁;清洁之后,才能接触已经处理好的伤口。这是底线。”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连续数日的忙碌和初见成效的防疫措施,让这具身体原本残留的些许虚浮之气褪去,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与专注。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还有器械。”颜白放下炭笔,走到屋角一个临时架起的土灶旁。灶上坐着一口崭新的铁锅,里面盛着清水。“所有用于切割、缝合、探查伤口的金属器具,使用后必须在此锅中煮沸至少一刻钟。煮过的器具,放在这个铺了沸水煮过麻布的竹篮里晾干,不得再用手直接触碰。”

潘折跟着走过去,看着那口锅,又看看旁边竹篮里几把闪着寒光、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小刀和镊子——那是颜白根据记忆画图,请营中铁匠勉强打制的,虽然粗糙,但比之前那柄黑渍小刀已是飞跃。

“煮沸……真的能杀死那些看不见的‘邪毒’?”潘折忍不住问,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旋许久了。

颜白看了他一眼。年轻人脸上没有质疑,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求知欲。这些日子,潘折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眼睛像海绵一样吸收着一切看似离经叛道的做法和解释。他学得极快,手也稳,几次简单的清创缝合已经做得有模有样。

“能。”颜白给出肯定的答案,没有过多解释微生物理论,那太遥远。“就像腐肉必须剜除,沸水能烫死许多致病的根源。记住这个结果,并按此执行。日后,你自会明白。”

“是!”潘折挺直脊背,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扇前所未有的大门之前,门后是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清晰而有力的世界。而引领他的这个人,虽然年轻,虽然曾被无数人轻视,却掌握着打开这扇门的钥匙。

颜白走回案边,手指拂过那叠黄麻纸。纸面细腻的触感提醒着他地位的微妙变化。尉迟敬德的赏识是实实在在的,赋予了他权限和资源。他可以做更多事,规划更系统的医疗流程,培训更多像潘折这样的人。甚至,可以开始整理一些基础的解剖知识和防疫纲要……

念头刚起,帐外传来脚步声。

“颜校尉!”传令兵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长安来的急件,指名给您。”

长安。急件。

这两个词像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这片刚刚有了一丝暖意的阳光里。颜白正在翻动黄麻纸的手指顿住了。潘折敏锐地察觉到校尉周身的气息瞬间沉凝下来,那刚刚还沉浸在规划未来的、略带亮色的氛围,像被一阵无形的寒风吹散。

“进来。”颜白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传令兵掀帘而入,双手捧上一封信函。信封是熟悉的黄麻纸,厚实挺括。封口处鲜红的火漆上,那枚古松环绕竹简的家徽印记,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颜白接过。信很沉。他挥了挥手,传令兵躬身退下。帘子落下,隔断了外面操练的隐约呼喝声。

潘折站在原地,有些无措。他看看颜白手中那封透着不祥气息的信,又看看校尉瞬间晦暗下去的侧脸,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他本能地感到,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从长安那个遥远而威严的世界,压向这间刚刚有了些许生气的值房。

“潘折,”颜白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火漆上,“你先出去。按刚才议定的,去伤兵营看看分区标识立好了没有。若有问题,记录下来。”

“是……校尉。”潘折应道,脚步迟疑地挪向门口。在掀开帘子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颜白已经走到窗边,背对着门。阳光从他身侧涌入,却仿佛照不进他周身那层突然笼罩下来的阴影。他拿着那封信,站得笔直,像一株突然遭遇寒流的树。

潘折轻轻放下帘子,将满室的阳光与骤然降临的沉寂,关在了门内。

窗外的营区依旧喧嚣,士兵操练的号子声、马蹄声、金铁交击声隐约传来,充满粗糙的生命力。但这一切,此刻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传不到颜白耳中。

他的指尖触着火漆。微凉,坚硬。边缘切割得整齐利落,带着颜师古一贯的、不容置疑的严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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