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兵营所在的区域比前几日整洁了许多。原本随意堆放的脏污布条和废弃药渣已被清理,地面撒了石灰,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臭味淡了不少。十几个辅兵正在潘折划出的区域里忙碌,搬运木料,搭建棚架。
见颜白过来,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颜校尉!”
声音里带着敬意,那是这些日子用实实在在的疗效换来的。颜白点点头,目光扫过现场。
“这里,”他走到一块已经夯实的空地前,用脚尖点了点地面,“搭第一个棚。长三丈,宽两丈,四面用麻布围严,只留一个出入口。出入口外设水盆,盆内常备皂角水,任何人进出,必须净手。”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
“棚内地面铺一层干草,再铺一层沸水煮过的麻布。伤员的草席不得直接接触地面,要用木架垫高。”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棚内划分三个区域:入口处为初检区,中间为安置区,最里侧为危重隔离区。各区之间用麻布帘隔开。”
辅兵们听得认真,有人已经拿出炭笔,在木板上记下要点。
颜白又走到另一块空地:“这里,搭第二个棚。规格相同,但用途不同——只收治已经处理过伤口、无明显感染迹象、正在恢复的伤员。此棚内,必须保持绝对清洁。进入者,除净手外,还需更换外袍——袍子要用沸水煮过,晾干备用。”
“校尉,”一个年长些的辅兵忍不住问,“这……是不是太讲究了?咱们人手本来就不够,还要煮袍子、换袍子,怕是忙不过来。”
颜白看向他,目光平静却坚定:“现在多费一分功夫,日后就能少死一个人。你若嫌麻烦,可以想想,若是你的同袍兄弟躺在这里,你是愿意他住在一个脏乱不堪、随时可能染上其他恶疾的棚子里,还是愿意他住在一个干净整洁、能安心养伤的地方?”
那辅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人手不够,可以调配。”颜白继续道,“从今日起,伤兵营所有人员分为三组:一组负责清洁消毒,一组负责伤患照料,一组负责物资搬运。每组轮值,具体安排潘折会告诉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知道,这些规矩看起来繁琐,甚至……离经叛道。有人会觉得,当兵的命贱,不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众人沉默。
“但我要告诉你们,”颜白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在这里,没有谁的命是贱的。尉迟小公爷的命是命,普通士卒的命也是命。我们能救一个,就救一个;能多救一个,就多救一个。这些规矩,这些法子,不是为了讲究,是为了救命。”
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营地上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你们若信我,就按我说的做。若不信——”他顿了顿,“现在就可以离开,我绝不强留。”
没有人动。
片刻的寂静后,潘折第一个站出来,挺直脊背,声音响亮:“我信校尉!校尉的法子,救活了小公爷,救活了好些兄弟!我愿意跟着校尉干!”
“我也信!”
“算我一个!”
“听校尉的!”
声音此起彼伏,从犹豫到坚定,最终汇聚成一片。那些原本带着疑虑的目光,此刻都亮了起来,看向颜白的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那不仅仅是敬畏,更是一种近乎信仰的追随。
颜白看着他们,胸腔里那股冰冷的潮水,似乎被这炽热的回应烫开了一道口子。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开始亲自指导棚架的搭建。
木料碰撞声、号子声、铁钉敲击声重新响起,比之前更加有力,更加整齐。整个伤兵营像一台被注入了新动力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颜白穿梭其间,时而蹲下检查地基的平整,时而起身调整木架的角度,时而向辅兵解释某个细节的用意。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指令清晰明确,仿佛那封家书带来的阴霾从未存在过。
只有跟在他身后的潘折注意到,校尉偶尔会停下脚步,目光望向长安的方向,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痛楚。但那痛楚转瞬即逝,很快又被更坚毅的神色取代。
棚架的骨架逐渐立起,麻布被一张张绷紧,围成密闭的空间。颜白站在新搭好的棚子前,伸手摸了摸粗糙的麻布表面。
“还不够。”他低声说。
“校尉?”潘折没听清。
“我说,还不够。”颜白转过身,看向潘折,也看向周围那些忙碌的辅兵,“光有棚子不够,光有规矩也不够。我们需要更多的人,需要更系统的训练,需要……让所有人都明白,这些事不是‘贱业’,是能救命的正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在潘折心里荡开层层涟漪。
年轻人用力点头,眼睛亮得惊人:“校尉,我学!我什么都学!您教我,我一定好好学!”
颜白看着他,看着这个不过十七八岁、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执着和勇气的少年,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好。”他说,顿了顿,又补充道,“从明天开始,每天午后,抽一个时辰。我教你认字,教你人体骨骼筋肉的基本构造,教你伤口处理的原理。”
潘折愣住了,随即脸上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真、真的?校尉您……您愿意教我认字?还教那些……那些学问?”
在这个时代,知识是垄断的,是士族的特权。一个普通士卒,能跟着学点手艺已是天大的恩赐,更何况是认字,是那些被视为“不传之秘”的医术原理?
“愿意。”颜白点头,“但你要记住,学了这些,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谋利,是为了救人。每多一个人学会,就能多救一些人。这条路……很难,会被人看不起,会被家族唾弃,甚至可能……众叛亲离。”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潘折挺直了身体,脸上的狂喜渐渐沉淀为一种近乎庄严的肃穆。他看着颜白,一字一句道:“校尉,我不怕。您救了我的命,还救了那么多兄弟的命。您走的这条路,就是正道。我愿意跟着您,一直跟着。”
夕阳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新搭的棚架上,交织在一起。
颜白没有再说话,只是拍了拍潘折的肩膀,转身走向下一个需要检查的区域。他的脚步依然很稳,背脊依然挺直,仿佛那封家书带来的千斤重压,已被他一点点扛起,化作了前行路上更坚定的步伐。
远处,泾阳大营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连绵的营帐如同灰色的波涛,延伸向逐渐暗下来的天际。
而颜白的身影,就在这片波涛之中,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刚刚立起的、简陋却意义非凡的棚区。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