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的黑暗浓稠如墨，颜白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与远处军营模糊的声响交织。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那卷草案粗糙的边缘，思绪在寂静中延展。钥匙已经握在手中，但锁孔在哪里，何时能插入，仍需等待。
就在这思绪沉浮的片刻，帐外那原本规律而遥远的声响，忽然变了调。
不是刁斗，不是马蹄，也不是巡夜士卒整齐的脚步声。那是一种……混乱的、压抑的、却又带着某种尖锐痛苦的声响。起初只是零星几声，像是从伤兵营深处传来，短促而含糊。紧接着，声音多了起来，此起彼伏，夹杂着剧烈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干咳，还有无法抑制的、痛苦的呻吟。
颜白猛地睁开眼，黑暗中，瞳孔骤然收缩。
几乎同时，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潘折压低了却难掩惊惶的呼喊：“校尉！颜校尉！不好了！”
帐帘被猛地掀开，潘折的身影撞了进来，带进一股夜风的寒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同于血腥腐臭的、酸败的气息。“出事了！好几个……好几个原本只是皮肉伤的兄弟，突然发起高热，上吐下泻，止都止不住！张军医去看过了，灌了汤药，一点用没有，人反而更不行了！”
颜白的心沉了下去。他立刻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带路。”
踏出营帐的瞬间，混乱的声浪扑面而来。伤兵营的方向灯火比平时多了许多，人影幢幢，却毫无秩序，只有一片压抑的恐慌在夜色中弥漫。空气中那股酸败的气味更明显了，混杂着呕吐物的馊臭和粪便的腥臊。
潘折一边疾走一边语速飞快地补充：“先是东三棚那个腿上中箭的王二，傍晚还好好的，子时前后突然喊肚子疼，接着就吐了，拉得像水一样。紧接着，旁边几个也开始了，症状一模一样！张军医说是‘霍乱’或‘时气’，用了藿香正气散加减，可……”
他们已冲进伤兵营。眼前的景象让颜白呼吸一窒。
原本按照新规还算有序的营区，此刻已乱成一团。几个草棚里，人影蜷缩在地上或草席边，痛苦地翻滚、呻吟。地上污秽狼藉，呕吐物和稀薄的粪便混在一起，在昏暗的火把光下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光泽。负责照看的辅兵手足无措，脸上写满了恐惧，想靠近又不敢，只用布巾死死捂着口鼻。
一个年轻士卒正被两个同伴勉强扶着，头探出草棚外，身体剧烈地痉挛着，呕出的只有黄绿色的胆汁，随后又是一阵无法控制的水泻，整个人瞬间脱了形，脸色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青白。
“水……”那士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神涣散，“给我水……”
“不能给！”颜白厉声喝止，声音穿透嘈杂，带着不容置疑的斩截。他几步跨过去，蹲下身，无视那刺鼻的气味，伸手探向士卒的额头。触手滚烫，皮肤却干燥失水。他迅速翻开士卒的眼睑，又捏开他的嘴看了看舌苔。
高热、剧烈呕吐、水样腹泻、迅速脱水、循环衰竭的迹象……一系列症状在他脑中闪电般串联。
几乎在同一时刻，他视野边缘，那沉寂许久的淡蓝色系统界面猛地亮起，冰冷的机械音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
【紧急任务触发：识别并控制未知疫情，阻止大规模扩散。】
【初步症状分析匹配：高度疑似水源性肠道传染病（霍乱/伤寒/痢疾可能性并存）。】
【警告：疫情已呈点状爆发，扩散风险极高。请立即采取隔离、切断传播途径、保护易感人群等基础防疫措施。】
“潘折！”颜白站起身，声音冷静得可怕，与周围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立刻执行最高级别隔离！所有出现呕吐、腹泻、高热症状者，无论原本身份伤势，全部移入西侧隔离区最里面的草棚，与其他隔离伤员完全分开！原隔离区人员未出现症状者，暂时移至清洁区边缘观察。执行人员用煮过的厚布蒙住口鼻，接触病人或污物后，必须用沸水煮过的布巾蘸烈酒擦手，衣物全部更换沸煮！”
潘折被这连珠炮般的命令震得一愣，但看到颜白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寒光，立刻挺直脊背：“是！”
“还有，”颜白目光扫过地上和草棚内的污秽，“所有呕吐物、排泄物，用生石灰覆盖后深埋，掩埋点远离营区和水源！病人用过的草席、衣物，全部焚烧！立刻去办！”
潘折转身就跑，边跑边喊那几个呆立的辅兵名字。
颜白则大步走向营区中央那口供应饮水的水井。井台边还放着几个未收起的水桶。他提起一桶，凑到火把下仔细查看。水质看起来还算清澈，但……他舀起一点，凑近鼻尖，隐隐似乎有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土腥的异味。无法确定。
“颜校尉！颜校尉！”又一个辅兵连滚爬爬地冲过来，脸色惨白如纸，“不……不好了！主营区那边也乱了！好多兄弟突然倒下，症状跟这边一模一样！张军医……张军医他刚才去主营区看诊，自己也……也吐了，现在站都站不稳，被人抬回来了！”
疫情果然已经扩散出伤兵营。而且，连按传统方法诊治的军医也倒下了。
颜白的心不断下沉，但思维却像浸在冰水里一样清晰。水源是最大嫌疑。但军营用水不止这一口井，还有从泾河引水的渠道。如果是水源污染，波及范围将难以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