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的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灰烬与石灰混杂的刺鼻气味,却隔绝不了那声音。
呻吟声。
不是白日里那种压抑的、断续的痛哼,而是更深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绝望气息的呜咽。它们从隔离区的方向传来,被夜风揉碎了,丝丝缕缕地渗进帐内,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在颜白的耳膜上。
帐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那张临时拼凑的木桌。桌上铺着一张简陋的麻布,上面用炭笔勾勒出营区的大致轮廓,几个墨点尤其浓重——那是今日新增病患集中爆发的区域,围绕着王五的营帐,像一圈溃烂的疮口。旁边散落着几片木牍,上面是潘折刚刚送来的粗略统计:新增高热腹泻者,三十七人;隔离区满员,需紧急增设;库存药材,见底。
颜白没有坐。他站在桌前,手指按在那些墨点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白日里校场上那雷霆般的手段,那二十鞭抽下去时皮开肉绽的声音,那些士卒眼中混杂着恐惧、愤怒与茫然的眼神……此刻都化作了帐外这片沉甸甸的、几乎要压垮人心的呻吟。
他赢了规矩,却似乎输掉了更多人心。
帐帘被轻轻掀开,带进一股微凉的夜风。尉迟宝琳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看了一眼桌上几乎未动的、早已冷透的粟米饭和咸菜,又看向颜白。
油灯的光映在颜白侧脸上,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条和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却依然睁着,死死盯着那张简陋的地图,仿佛要将那几个墨点看穿。
“颜白。”尉迟宝琳将食盒放在一旁,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
颜白没有动,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
尉迟宝琳沉默了片刻。帐内的空气凝滞着,只有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和帐外那无孔不入的、背景音般的呻吟。他走到桌边,与颜白并肩站着,目光也落在地图上。
“今日……”尉迟宝琳开口,语气复杂,像在斟酌每一个字,“校场之上,王五伏法,规矩立了。父亲……还有许多人,都看在眼里。”
他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颜白毫无表情的侧脸。
“但是颜白,”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困惑的沉重,“是否……太过?”
颜白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那些因此染病的兄弟,”尉迟宝琳继续道,目光仿佛穿透了帐壁,看到了白日里那些被强行拖走、眼中充满不甘与恐惧的士卒,“他们看你的眼神……不像在看救命的神医,倒像在看索命的阎罗。”
“阎罗?”
颜白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粗粝的砂纸摩擦。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尉迟宝琳。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疲惫之下,某种更加坚硬的东西。
他抬起手,食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中央,那个最大的墨点上。
“宝琳,你看这里。”他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王五的营帐。昨夜子时,他进去‘看了一眼’他的同乡。就这一眼,带出来的东西,让这里,”他的手指划向周围几个稍小的墨点,“一夜之间,多了三十七个高热腹泻的人。若今日不‘过’,不把这条线划得血淋淋的,让所有人都看见越线的代价……”
他的手指猛地张开,覆盖了整张地图。
“明日,这里,那里,整个右营,甚至中军、左营……全都会变成这样。一个接一个,一片连一片。到时候,你看他们的眼神,会是什么?是感激?还是怨恨他们为什么没有早点被拖走?”
尉迟宝琳的呼吸窒了一下。
“瘟疫,才是真正的阎罗。”颜白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砸在寂静的帐内,“它不讲人情,不论资历,不管你是队正还是小卒。它只认一样东西——规矩。隔离的规矩,消杀的规矩,不接触、不隐瞒的规矩。我的刀……”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现在只能砍向那些破坏规矩的人。砍向错误。我救不了所有人,宝琳。至少现在,我救不了。”
他收回手,重新看向地图,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透着一股孤峰般的寂寥。
“我只能尽力,让还能救的人,多一点活下来的机会。哪怕他们现在恨我,怕我,视我如阎罗。”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油灯的光晕微微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扭曲、拉长。帐外的呻吟声似乎更清晰了些,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
尉迟宝琳看着颜白。他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校尉,看着他挺直的脊梁下那几乎要压垮人的重负,看着他眼中那片深沉的、无人能分担的黑暗。白日里那些疑虑、那些因同袍之情而产生的不忍和动摇,此刻在这份赤裸裸的、近乎残酷的清醒面前,忽然变得苍白而无力。
他想起父亲的话,想起那些在隔离区里奄奄一息、却因为早期隔离而病情相对稳定的士卒。他想起如果没有颜白,没有这些“过分”的规矩,此刻的军营会是什么模样。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后怕、惭愧,以及一种更加清晰的认知。
他忽然伸手,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拔掉塞子,一股浓烈的酒气弥漫开来。他没有自己喝,而是递到了颜白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