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尝试,在期待中开始,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暂告段落。收集到的液体大约只有小半碗,酒味重,但颜白用干净的布条蘸取后点燃,火焰是昏黄的,燃烧不充分,且有黑烟。这达不到消毒的要求。
“校尉,这……”潘折看着那半碗“成果”,有些气馁。
“意料之中。”颜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夜空星河低垂,寒意渐深。“图纸是死的,材料是活的,火候、水流、密封,都需要摸索。老丈,”他转向那位一直沉默观察的老工匠,“依您看,这冷凝的竹管在桶里盘绕,是不是圈数少了?或者竹管太粗,散热不够快?”
老工匠蹲在冷凝桶边,用手摸着外壁,又看看那盘旋的竹管。“校尉说的是。这竹管在凉水里走的‘路’太短,热气还没散尽就出去了。而且,竹管壁厚,传热本就慢些。若是能换成薄铜管……罢了,营里一时寻不到。或许,可以试试把竹管在桶里多盘几圈,绕得密实些。还有,这凉水得一直流着换,不能等它热了再换,那就不顶用了。”
“有道理。”颜白点头,“潘折,记下:改进一,增加冷凝盘管圈数,尽量紧密;改进二,安排两人专门负责冷凝水循环,用小桶不断从上方注入凉水,让热水从桶底侧孔流出,保持桶内水温始终很低。”
“那密封呢?”另一名年轻些的工匠指着几处泥封接口,“刚才火烧旺了,我好像听到一点点漏气的嘶嘶声,很细微。”
颜白走过去仔细检查,果然在一处陶瓮与竹管的连接处,泥封出现了细微的、头发丝般的裂纹。“泥封受热干燥会收缩开裂。老丈,除了麻布,还有什么材料能增加韧性和密封?”
老工匠捻着胡须想了想:“加些捣烂的草纸?或者……鸡子清(蛋清)?和泥混在一起,干了之后会硬实些,或许能抗住热胀冷缩。”
“好,明天设法找些来试试。”颜白记下这个建议。他环视周围一张张被烟火熏黑、带着倦意却依然亮着眼睛的脸。“今晚就到这儿。大家辛苦了,先回去歇息。潘折,带人看好这里,灶火熄灭,装置保持原样,明日一早,我们继续。”
众人应诺,陆续散去。夜更深了,火把的光芒在空旷的场地上显得孤单。颜白没有立刻离开,他独自站在那套沉默的装置前,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粗糙的陶瓮表面。冰凉,粗糙,带着泥土的本质。将脑海中的理论、图纸上的线条,转化为这样一堆陶土、竹木和火焰的组合,其间隔着的不只是工艺,还有整个时代的认知鸿沟。
但他心中并无挫败。那半碗不合格的产物,恰恰是通往成功的路标。它指明了问题所在:冷凝效率、密封材料、或许还有加热曲线的控制。这些问题具体而微,是可以被解决、被改进的。这比面对抽象而恐怖的瘟疫,更让他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可以掌控的节奏。
第二天,改进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潘折不知从哪里找来几个破损的皮囊,拆开后得到一些柔韧的皮边角料,老工匠建议将这些皮条浸软后缠在关键接口,再覆以加了蛋清和碎麻的增强泥封。冷凝桶内的竹管被重新盘绕,圈数增加了一倍,像一条蜷缩的蛇。颜白还调整了灶膛结构,让火焰能更均匀地包裹陶瓮下半部,而不是只灼烧底部。
再次点火时,气氛比昨夜更加凝重。经过改进的装置静静地承受着火焰的舔舐。负责冷凝水循环的士卒用小木桶不断从上方注入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沁凉的清水,桶底侧孔有温水持续流出。
等待的时间似乎更加漫长。颜白依旧守在出口处,他的目光仿佛要穿透那根竹管,看到内部蒸汽的流动与凝结。潘折站在他身侧,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忽然,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滴答”声,打破了寂静。
紧接着,又是一声。
竹管出口处,一滴、两滴……清澈如水、却在火光映照下折射出奇异光泽的液体,接连不断地滴落下来,速度稳定,敲击在下方陶罐的底部,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这一次,液体看起来完全不同。它异常清澈,几乎透明。随着滴落,一股强烈、刺激、不同于寻常酒气的味道弥漫开来,有些冲鼻,带着一种独特的、凛冽的气息。
颜白的心跳微微加速。他示意潘折取来一个干净的小陶碟。待接了小半碟后,他先用指尖蘸取一点,那液体触感清凉,挥发极快,指尖立刻感到一丝凉意。他将其凑近一支松明火把。
没有直接接触火焰,只是靠近。只听“噗”的一声轻响,碟中那点液体瞬间被引燃,腾起一簇几乎无色、边缘略带蓝色的火焰,安静而迅速地燃烧,片刻后熄灭,没有黑烟,只在碟底留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水痕。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那凭空燃起的火焰,超出了许多人的理解。
颜白眼中终于绽开一丝明亮的光芒,那是数月来罕见的、纯粹的、属于创造与突破的喜悦。他拿起一根准备好的、洁净的麻布条,蘸取了一些新产出的液体,然后将其点燃。布条燃烧稳定,火焰清澈。
“成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虽然离最理想的状态还有距离,但此物已足以杀灭多数疮毒病菌。可用于关键刀具、探针的浸泡消毒,稀释后亦可用于净手。”
他转向潘折,将手中那罐刚刚接取的、不过百余毫升的清澈液体递过去。“这是我们制备出的第一批‘消毒酒精’。小心收好,它是接下来所有严格清创换药、防止交叉感染的根基。”
潘折双手接过那个小小的陶罐,感觉手中之物重若千钧。罐体还是温的,里面清澈的液体微微晃动,映出他激动而虔诚的脸。他抬头看向颜白,声音有些发颤:“校尉,我们……我们真的做出来了!”
“嗯。”颜白点头,目光扫过周围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从老工匠到年轻士卒,他们的脸上都混合着疲惫、烟尘和一种懵懂的、却真实不虚的成就感。“这只是开始。接下来,我们需要扩大制备,稳定流程,培训专人操作。有了它,我们划下的那些白线,才不仅仅是地上的石灰,而是真正能隔绝生死的屏障。”
夜风拂过,带来远方营区模糊的声响。但在这片被火光照亮的工坊空地上,一种崭新的、带着酒精凛冽气息的希望,正在悄然凝聚。颜白看着那套仍在缓缓滴出液体的简陋装置,知道一条属于这个时代的、本土化的医疗物资生产线,已经蹒跚着迈出了第一步。
他转身,对潘折吩咐:“安排好值守,确保火候稳定,继续接取。明早,我要看到至少两升合格的酒精。然后,我们该去给那套‘消毒通道’,注入它的灵魂了。”
潘折挺直脊背,用力点头,将怀中那罐初生的“生命之水”抱得更紧。火焰在灶膛里安静燃烧,映亮他眼中跳动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