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白的影子在干燥的泥地上移动,像一把沉默的尺,丈量着从蒸馏作坊到营帐的距离。风卷起地面的细尘,打着旋儿,掠过他沾着炭灰的靴面。他没有回头再看那冒着失败烟气的草棚,脚步却比来时更沉,也更稳。
营帐里,光线昏暗。他走到那张用木板临时搭成的小案前,上面摊着几张粗糙的麻纸,用炭条画满了线条和符号。那是蒸馏装置的草图,线条歪斜,却标注得极其详尽。他拿起一块新的炭条,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冷凝管的倾斜角度不对。
这个结论在他第三次检查草图时,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脑海。图纸上,系统提供的标准角度是十五度,但工匠们依着经验,将铜管近乎水平地架设,只在末端给了个小小的下垂。“酒气往上走,凝了自然往下流,平着接住不就好了?”老工匠曾这样嘟囔。
颜白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物理课本上的图示。蒸汽上升,遇冷凝结,液滴需要足够的重力才能沿着管壁顺利下滑。角度太小,液滴会滞留、积聚,甚至被后续上升的蒸汽重新裹挟、污染。那流出的浑浊,不是酒不纯,是“路”不通。
炭条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他重新计算,根据铜管的内径、蒸汽预估流速、甚至考虑到这时代柴火供热的不稳定性,给出了一个修正后的角度范围。不是精确的十五度,而是十二到十八度之间,并在一旁用小字注明:“需视火候微调,以出液清澈连续为度。”
接着是密封。连接处的麻绳和黏土早已干裂,缝隙处能看到明显的深色水渍——那是宝贵的酒精蒸汽逃逸后冷凝的痕迹。他画出了交错缠绕的加强捆扎法,以及黏土中需要掺入少量细沙以增加附着力的备注。
做完这些,日头已经偏西。帐外的光线变成了温暖的橘黄色,从帘缝斜斜地切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颜白放下炭条,手指关节有些僵硬。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着那道光,再次审视纸上的每一个标记。
然后,他卷起图纸,走出了营帐。
蒸馏作坊里,气氛依旧低迷。炉火被压得很小,暗红色的光映着老工匠沟壑纵横的脸。几个学员蹲在角落,默默收拾着地上散乱的工具。铜釜沉默地蹲在灶上,冷凝管在斜阳下投出长长的、歪斜的影子,像一条僵死的蛇。
颜白的脚步声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校尉……”老工匠站起身,搓着手,脸上满是愧色,“小老儿无能,又糟蹋了好些酒醅……”
颜白摆了摆手,径直走到装置前。他没有责备,甚至没有多看那些垂头丧气的人一眼,只是将图纸在旁边的木墩上摊开。“不是酒的问题,是这里,”他的手指点向冷凝管与收集罐的连接处,“还有这里,”又指向铜管中段的几个支撑点。
老工匠凑过来,眯着眼看那些陌生的线条和符号,有些茫然。
“角度。”颜白言简意赅,他拿起地上的一根短木棍,比划着,“气凝成水,水要往下流。管子太平,水流得慢,还会被新上来的气冲回去,搅在一起,就浑了。”他边说,边用木棍示意倾斜的状态,“得让它有个坡,水才能顺顺当当地走到底。”
道理简单得像山泉下泻。老工匠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一点光,他盯着图纸上那个被圈出来的角度范围,又抬头看看那根近乎平直的铜管,猛地一拍大腿:“是了!是了!老汉我只想着接住,没想着让它痛快地流走!这……这就像渠沟,太平了水会淤啊!”
“还有这些缝。”颜白指向那些干裂的缝隙,“气从这里跑了,我们接住的就少了。用新和的黏土,掺点细沙,照这个法子捆紧。”他将图纸上画的捆扎示意图指给工匠看。
老工匠这次看得格外认真,脸上的愁容被一种专注的兴奋取代。他吆喝起来:“都别愣着!二狗,去和泥,按校尉说的,掺三把细沙!三娃,找些新麻绳来!咱们把这管子重新架过!”
沉寂的作坊活了过来。学员们手脚麻利地动起来,搬动支架,松开捆扎的绳索。老工匠亲自拿着颜白带来的简易量角器——其实就是一块刻了度数的弧形木片——比照着调整铜管的角度。颜白没有袖手旁观,他挽起袖子,帮着固定支架,检查每一处捆扎的松紧。油污和泥浆很快沾满了他的手臂和衣襟。
就在这时,作坊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尉迟宝琳站在那里,高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他显然是闻讯而来,甲胄未卸,脸上还带着操练后的汗渍。看到作坊内热火朝天的景象,尤其是看到颜白满手油污、专注地拧着一处麻绳的模样,他明显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