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宝琳的手掌还停留在颜白肩头，那份沉甸甸的、无需言说的信任，像一道暖流，穿透了清晨微凉的空气。颜白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尉迟宝琳的肩头，落在那些尚未完全散去的将领身上——他们的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揣度，也有尚未消散的震撼。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营区边缘的宁静。
一匹战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骑士风尘仆仆，甲胄上沾着泥点，显然是长途奔袭而来。他在辕门前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骑士翻身下马，目光急切地扫视着营内，最后定格在颜白和尉迟宝琳身上。
“泾阳大营颜校尉可在？”骑士的声音带着沙哑的疲惫，却异常洪亮。
尉迟宝琳眉头一皱，上前一步：“何事？”
骑士抱拳行礼，语速极快：“末将是北面十里外王校尉营中斥候。营中自昨日起，有十余人突发高热、腹泻，症状与……与之前泾阳营中疫病相似。王校尉听闻颜校尉有防疫妙法，特命末将前来求援！”
空气骤然一紧。
那些尚未离去的将领们交换着眼神，有人低声道：“这么快就传出去了……”
颜白神色未变，只是目光转向潘折。潘折正抱着那卷刚刚登记入库的金帛册子，闻言猛地抬头，对上颜白的视线。他看见颜白眼中那抹平静的、近乎审视的光。
“潘折。”颜白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晨风。
潘折心脏猛地一跳，抱着册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他快步上前，在颜白面前站定，喉结滚动了一下：“校尉。”
“你带人过去。”颜白的话简洁得没有半分犹豫，“按规程处置。需要什么器械、药材，从库里取。带三个人，够用。”
潘折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独立带队？去一个完全陌生的营区？面对未知的疫情？还有那些必然存在的、怀疑的目光？
一股混杂着紧张、兴奋、还有沉甸甸使命感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迟疑。他用力挺直脊背，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是！属下……定不负校尉所托！”
颜白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只是转身，继续朝自己营帐的方向走去。袍角拂过草尖，露水沾湿了边缘。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平静得仿佛只是交代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潘折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那名斥候，眼神已经变得锐利而专注：“病患现在何处？症状具体如何？营中可有隔离措施？”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条理清晰，语气沉稳，与刚才那个激动得声音发颤的年轻人判若两人。斥候愣了一下，才连忙回答。
半个时辰后，潘折带着三名同样经过抗疫洗礼、眼神坚毅的助手，背着标准配置的药箱、器械包，还有几大捆新制的隔离麻布和石灰，翻身上马。药箱里，除了常规药材，还有一小罐颜白亲自提纯、密封保存的青霉抑浊液——这是他们的底牌，也是潘折手心微微出汗的原因。
马蹄扬起尘土，四人跟着斥候，朝着北面疾驰而去。
十里路不算远，但潘折感觉每一息都格外漫长。风刮过脸颊，带着秋日特有的干燥气息。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规程》上的每一个字，颜白示范过的每一个动作，隔离区里那些生死一线的日夜。紧张像一根细弦，越绷越紧，但另一种更强大的东西——那种被信任、被托付、即将亲手验证“法”之威力的使命感——将这股紧张牢牢压住，转化为一种近乎灼热的专注。
王校尉的营区规模比泾阳大营小得多，驻扎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河滩旁。营门处，一名身材魁梧、面色焦躁的中年将领已经等在那里，正是王校尉。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着旧军医袍服、头发花白的老者，眼神里满是怀疑和不耐。
看到潘折四人下马，王校尉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太年轻了，而且只有四个人。他强压着情绪，抱了抱拳：“这位就是颜校尉派来的……医官？”
“在下潘折，颜校尉麾下防疫小组队正。”潘折不卑不亢地回礼，目光扫过王校尉身后的营区。他能闻到空气中隐约飘来的、熟悉的污秽气味，也能看到远处几个营帐外，有士卒面色惶惶地张望。
那老军医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乳臭未干，能顶什么用？颜校尉自己为何不来？莫非是瞧不起我们这小营？”
潘折心头火起，却硬生生压了下去。他转向王校尉，语气平静而坚定：“王校尉，病患耽搁不得。请立刻带我们去查看，并划出一片远离水源和主帐的下风向区域。”